终与一般情别
“你觉得会有用吗?”
“谁晓得呢?”兰台摊了下手,“但总归他现在出了门,就像东坡现在,无论何等情意,在很多人看着都觉得他并不在意。”
曾巩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双手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道:“你回现世问别人的看法了?”
“随便编了个故事调查了一下符合多数人主观的感情观。”虽然如此,但她也并没有多认同,“曾先生,你觉得呢?”
“他确然不是多在意。”曾巩的话出乎她意料,“就像介卿,其实也并非很在意。”
“子由。”
眼看着就要走近蓝桥春雪,苏轼终于开了口。
苏辙抬起头,正看见他转过身来,眉眼间又重新挂上浅浅笑意:“单这样看来,我对他是不是挺不在意的?”
苏辙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理智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压了下去,他盯着苏轼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犹豫什么呀?”苏轼亲昵地拨开他过长的刘海,带着笑看他,“说实话便是了。”
“因为也并非完全如此。”
苏轼放下手来,笑盈盈地爽快承认了:“是,我很想他,他不在,我总是有万般的不习惯。不过也许过阵子就好了——就算他当真不回来。”
“哥哥……”
“如果换作介甫,即使会有心结横亘于那段过往,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曾先生……你认真的?”兰台有些错愕,快走几步停在他跟前,“王总他……”
“兰台,我且问你,你认为在介卿心里,理想,天下,道义,哪一个比不过子瞻?当然,在子瞻这儿,同理。”曾巩微微仰着头看她,脸上的笑自是纹丝不动。
兰台无言,只能抿紧了唇。
“再比如牧之,虽有些许不同,但亦是如此。”他抬着头,语气与眼神依然温和如春,“牧之在许多人看来,确是薄情了些,你看这墨痕斋内芸芸众魂,有几个能得他几分真心的?诚然,义山是特殊的,但在他们二魂之间,义山反而是握着主动权的那一个。”
兰台再看得通透,也仍旧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自然无法跟他们这些虚长了她千百岁的墨魂相比。如今听得他这番言论,更懵了:“义山握着主动权?”
“陪着牧之是义山做的决定,也是他先坦白了心意,纠纠缠缠数百年,都是义山在牵着他向前走。牧之要做的,只有在不想走的时候把手抽出来停下。”至于剩下的一切,有李商隐在就足够。
兰台没办法理解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能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愣愣地看着坐在那里微笑着的曾巩,傻子似的:“……他们两个,看起来并不像是这种关系。”
“很多事的表面都有迷惑性嘛。”曾巩竟对她眨了下眼,带了点儿刘禹锡式的俏皮,“兰台,中华泱泱五千年,人性也复杂了五千年,我们要学的还有太多。”
就像他那时也会因为愧疚与心结而不愿见王安石,并一拖拖了数百年。
他站起身来,在兰台肩上拍拍:“好了,走吧,我们去看看东坡,别让他晃到牧之那儿去。”
然而苏轼仍站在那里,挺脱得如一簇翠竹。他看着眼前的苏辙,再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认真算起来,连义山樊川都比我们要情深义重。杜樊川再如何冷性薄情,他待李义山仍然是别人无法企及的真心实意。”
苏轼句句一针见血,苏辙也并不想就此事与他辩论,安静地听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弯起唇角笑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哥哥,若是樊川知道你这样说,定会生气的。”
苏轼呼出一口气,也弯了弯眼睛,转身看向蓝桥春雪:“他又不是不清楚。”
兰台和曾巩走过来时,苏轼已经和苏辙走远了。
“看这样子,他们两个是谈过了?”兰台望着苏轼的背影,觉得他似乎与前几天不大一样了。
“唔,大概吧。”曾巩眯了眯眼,扭头对她露出个微笑,“既然子瞻这边有子由在,我们还是去牧之那边看看吧。”
兰台今天周末休息,现世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她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了。
然跟着曾巩一起来到西窗阁后,兰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这这……”她语无伦次地指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酒壶,恍惚以为这里也被她白哥和贺监祸祸过了。
曾巩回墨痕斋也不长时间,自然也没有见过这种场景,愣了两秒后,小心地踢开挡在路上的酒壶,准备清出一条路来。
“子固?”曹丕刚从现世回来,一身商务休闲装还没来得及换,就看见他们一人一墨魂在一片狼藉里站着,看模样有些手足无措。
“啊,是二公子啊。”曾巩转过身来对他笑笑,指了指地上道:“想进去看看牧之。”
曹丕垂眸看了一眼,突然就叹了一声,抬头道:“我跟你们一起吧。避免你们进去以后更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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