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与一般情别
曹操沉默了两秒,随后摇着头笑了起来:“若说动情,阿丕只怕是会比植儿还天真任性。”
就像他还被困在长江边的黄初七年,看见了那几扎泛黄的书信被丢入奔腾的江水中,转眼就半点儿没剩。
可惜了他那些许的真心,人家根本不稀罕。
“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这些老一辈的魂说不上什么。而且要不是世人心念把我们用亲情拴起来,我们也不过是毫无关系的几个魂。”曹操说着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把手放了下来,“墨魂即使是诗家文墨的凝聚再现,却也有属于自己的情,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苏洵沉默了一下,才道:“罢了,让阿轼自己想想吧,若真要劝,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我们走吧,看看兰台那小娃娃怎么样了。”
二魂离开后不久,苏辙就从兰台小筑拐了回来。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哥哥,你在吗?”
门内无人回应。
大约是哥哥在装没听见。
苏轼要真装起傻来,苏辙也丝毫拿他没办法,只能叹一口气,撩了衣裳默默地在门槛上坐下,抬着头望着天边发呆边等他出来。
但其实苏轼是真的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方才他正“哗啦啦”地将棋盘上的棋子胡乱地拢成一堆,完全压过了苏辙温柔的敲门声和被挡在门外的问话。
他愣愣地坐在棋盘小桌前,怀里抱着前阵子在庙会里赢到的半身赤狐布偶,深色的眸里有些失神。
刚刚他随便一子,赢了这盘黑白纵横的棋局。
“下棋只为静心,若执着争个输赢反而动气。此局不作数。”
苏轼那时正抱着玩偶称叹自己的好运,对面却忽然响起熟悉的话和语气。
他撇了嘴,伸出双手覆上棋盘:“Jeff你可不能……”
他并没有拦住要掀棋盘的某个魂。
苏轼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恍然回神,落在空气上的双手被地心引力坠着按上棋盘,棋盘被他压得向前一倾,乱了几百枚两色的棋子。他急忙把手向后一移,把棋盘又按回来,那几百枚棋子彻底滚作一团,乱得再看不出那副棋局的原貌了。
苏轼忽然就有些心烦,随手把它们一扫,也不分黑子白子,统统装进了一个棋盒里。
于是他现在只能坐在空落落的房子里,捏紧手里的布偶望着空落落的棋盘,睁着一双空落落的眼睛,呆毛彻底地蔫下来。
说好了一个星期之后回来,现如今只晃得他总以为他就在。
明明只要他去找,不管哪里,总能找到的。
苏轼把下半张脸埋进软乎乎的玩偶里,眸子垂着,火红的狐狸绒毛映进一片茫然的眼底。
苏辙坐在门口数了九十六朵白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背后靠着的门忽然打开,他猛不防被一闪,重心不稳地朝后倒去。
一片熟悉的温度抵在了他后背,将他稳稳扶住。然而熟悉的声音里却有些许的惊讶:“子由你怎么在外面坐着?”
“……啊,这个……可能是我敲门时你没听见罢。”苏辙坐稳了站起身,“哥哥,方才……”
“方才?方才什么事也没有。”苏轼立马笑嘻嘻地摇摇头否认道。
苏辙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直盯得苏轼脸上的笑渐渐的僵硬了,再一点点地消失下去。
他今日没有戴帽子,苏轼便自然地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声音轻轻道:“子由,陪我走一走吧。”
他看着哥哥眼里的茫然与疲累,点了点头。
苏轼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着。
苏辙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沉默像一团粘稠的水晶泥一样将他们二魂牢牢包裹在里面,偏偏被困在里面的他们谁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像是闹了矛盾的兄弟俩,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被他们略过去的兰台小筑孤零零地立着,目送他们走向蓝桥春雪的所在。
而此刻孤零零的兰台小筑内,一位极少到访的访客敲开了门,对着正在打电话的兰台微微一笑。
“曾先生?”兰台一愣,随后快速说了几句后挂了电话,转眸看向曾巩,“曾先生怎么过来了?”
“方才路过独幽居,看见子由坐在门外,所以想过来找你聊聊。”
兰台眨眼歪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先请曾巩坐下才问道:“诶?子由在外面坐着为什么要和我聊?”
曾巩在兰台小筑常年备着的藤椅上坐下,依旧弯着唇笑得温和:“兰台让子由看着子瞻,一方面确实是为了子瞻,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子由吧。我听退之说,子由的溯源你已经开到第二层了,大约也该看到那些了吧。”
兰台这次却是有些惊呆了,张着嘴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缓缓发出声音:“曾先生,您不愧是南丰先生的墨魂,总是能这么温柔地一针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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