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与一般情别

    他说话向来温柔又委婉,但他们作为墨魂,要去理解也算不上多难。杜牧便很快明白过来,抬眼看向坐在他面前、看似永远温柔稳重的曾巩,抿了抿嘴,终是没有继续口不对心:“我还以为大家都觉得我薄情寡义,做不出融了多少真心在里面的事。”

    “樊川这话仔细说来其实只能对一半儿。我在斋外滞留多年,见过许多的故事。人不同,情不同,深情未必专情,薄情也未必是处处留情。若冷性人动了真心,那却真真是不动则已,动了便可平山倒海。”

    曾巩淡淡地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将这些最复杂的事轻轻巧巧地概括了:“自然,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真切晓得,你情我愿,无可厚非。”

    杜牧松开了紧攥的手,手心里被碎瓷片扎出来的细细碎碎的伤疤还是刚愈合时的暗红色。他把手翻过来,按住了左手手背,凹凸的触感按在手背上,略有些痒,成功扰乱了他的心神:“这些……其实连我也并未真切晓得。”

    他与李商隐在扬州完全以墨魂的身份相遇相识,再一起在扬州漂泊近百年,回斋之后依然是李商隐追着他跑,仔细算起来,他甚至没对李商隐说过几次喜欢。

    从头至尾,李商隐都做好了被他从身边推开的准备,他也从未想过长长久久。

    杜牧并不知自己是否足够在意李商隐。

    世人眼中的杜司勋“青楼薄幸”,哪里懂得山盟海誓白头偕老的分量。

    曾巩看着他眼里被茫然压抑着的伤痛,抿了下嘴,终是将眉眼间的锋芒展露出来,一句劈开迷雾:“那又如何?只要现在还是,那就不要否认。”

    杜牧愣了愣,复又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流苏沉默了。

    “至于子瞻……他们之间远比我们想得简单。”

    飞机失事的第六日。

    杜牧终于没再拿魂力压着手心的伤疤不让它愈合,苏轼似乎依然与平时并无不同,只是在今日做东坡肉时,错把糖加成了盐,一口下去,他登时整张脸都绿了。

    在旁边替他看着火的苏辙看见他的脸色,皱起眉担忧道:“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只是第八十六次东坡肉研发失败了而已。”苏轼拿起旁边的杯子漱了漱口,笑吟吟地在他帽子上拍了一下,拿了勺子把失败品盛进盘子里,“那就只能拿给……”

    苏轼的话忽然在这里断掉,苏辙扶起被他刚刚拍歪的帽子,听得他突然就没了声音,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哥哥?”

    “那就只能拿给垃圾桶享用了。”苏轼仿佛被他的呼唤重连了电源,立马接上之前的半句话,飞速地转身走出去,“一会儿再做一次吧。”

    苏辙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关了煤气站起来,望着门口若有所思。

    兰台小筑里,兰台一边刷刷地填着报表一边听苏辙细细道来,眉头一点点皱起,又缓缓松开些许。

    “子由,你觉得,东坡这是个什么表现?”兰台填完了报表,抬起头,双手撑了脸看着苏辙。

    苏辙抿了抿嘴,稍一思索后道:“我觉得哥哥是下意识地想起了介甫,毕竟细细算起来,自从哥哥凝魂归斋后,除了陈生那次外,介甫从来没有这般杳无音信过。哥哥平日里比较豁达,很多事都不是很愿意放在心上,但却很容易融进平日的生活细微处,缺少时,并不会多么撕心裂肺。”

    “简单地说,就是习惯对吧。”兰台等着他把话说完,抓住关键信息简洁道。

    难怪他的溯源、琅轩、日常都没有多少跟王安石有关的东西,原来是因他在身边待惯了,总以为只要自己抬头,他就一直在那里。

    苏辙虽然觉得这样说对苏轼不是很公平,但无奈兰台的这个词找的实在是准确,也只能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习惯它并不绝对是件坏事。”

    他说得严肃认真,兰台却小小地“噗”出一声。

    苏辙登时睁圆了眼睛看她。

    “咳……抱歉,但我也没有说习惯是件坏事。”兰台清了清嗓子,整肃了神色道,“前几天我听曾先生说了些话,明白了不少道理。感情这种玄乎的事,外人很难有资格插嘴。”

    苏辙眨了眨眼,有些恍然大悟了:“子固这话的意思是……”

    兰台也说不出是与不是,只摸了手机过来拨了一串号码,对着他简单道:“子由,还得麻烦你继续跟着东坡了。”

    “放心,为了哥哥,我愿意暂时告别一段时间屋子。”

    新东坡肉被送进了垃圾桶,苏轼离开了他的小厨房,钻回了独幽居不知又捣鼓什么去了。

    苏洵看着他,眉毛皱在一起,使得本就较为苍老的老凤将雏的心相更加苍老了。

    忽然有一只手拍在了他肩上,紧接着就是曹操雄浑的嗓音:“明允很担心子瞻吧。”

    “虽然我对那个王介甫有点儿意见,但我并不希望他突然消失,尤其阿轼还因此变成这样。”苏洵长叹一声,“我又不知该如何去劝他。孟德,你家子桓一定比较省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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