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可以死于心碎吗?
“医生,我能否问一句——这位弗拉基米尔医生,是不是就是你口中那位亡妻呢?”
“这和你没关系。”
“我看过他的照片。很俊俏的一位斯拉夫人,只是和林鹿没半点相似。所以,他们相似的是性格?他也像个天使吗?一心为了你,从不求什么回报?可以为了你受尽委屈,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说这和你没关系!滚出去!”
弗雷德医生的脸勃然变色。见过几次面了,他冲宁致远大吼大叫也不是一两次。但唯有这一次他没带着嘲弄的冷笑,竟是真的动了怒。
“果然如此。看来我没有猜错。你确实从林鹿身上找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宁致远垂眸想了想,低声道,
“那么,我呢?是不是我这个懦夫,也叫你想起了某个同样犯下过大错的某个人——比如,你自己?”
“滚出去!”
“别动怒。戳到自己痛处就跳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想要在谈判里占到上风的时候。也别怪我去查你,毕竟你莫名其妙出现在林鹿身边,还表现得这样异常。我不可能注意不到你,更不可能不弄明白你的来意,就让你随便在他身边晃。
但显然,你对他没什么恶意。移情而已。
是觉得遗憾吗?
所以你对我言辞那么刻薄,根本压抑不住骂人的冲动。我猜,你也根本没想压抑过。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替身?骂我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冲着曾经的你自己吧。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显然你很后悔。然后你遇到了小鹿,和那位弗拉基米尔医生相似的病症,相似的性格,或许还有有些类似的经历?这个我不多加揣测了,毕竟逝者为大,而且你会这样怀念他,我相信那位医生一定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物。
总而言之,你想帮我们一把。或许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吧。于是你对小鹿非常关注,也非常照顾。听说了有我这么一位前男友存在,你还动了劝说他和我弥合的念头——别否认,医生。你看起来就不是那种热心性格,大概旁人主动对你讲些感情八卦,你都懒得听。可你刚才说,你对我了解得比我想象要早,还劝过小鹿为了我活下去……从这句话里,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不是没有目的接近他,更不是随随便便来到帝国。
你带着遗憾来,也带着痛恨来。
如果那位弗拉基米尔医生真的与小鹿相像……弗拉德医生,我为你感到难过。我想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束光,他能照亮你的生命。
我也很感激你能来,虽然不是为了我,虽然你可能永远都很讨厌我……这很正常,我也讨厌我自己。但医生,有一点我们是相似的,那就是我们都关心林鹿的幸福。如果你是为了弥补遗憾,或者单纯不想让另一位天使不要重蹈覆辙……我想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请你帮助我。
这次我不会让小鹿失望了。但我需要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给他。请你相信我,哪怕是要我的命……”
“你的命?你的命算什么东西,你当然可以给!“
弗雷德医生打断了他,冷冷笑了一声。
“可如果,他要断送的是他自己的命呢?宁致远先生,你也能不眨眼地送他去死吗?”
“这是一个假设,一种比喻,还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前提?”
“你说呢?”
这一次,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能叫人确认,宁致远是真的在认真地考虑。
随后他开口问道,
“他还有多少时间。”
“就这么默认了?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这么理智。”
“不然呢?哭天抢地,还是不肯接受现实?你觉得那有用吗?”
宁致远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他再次从医生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燃。
“我当然伤心。我不想描述我现在的感觉——弗雷德医生,你是过来人。我相信你能懂。但现在重要的不是我,而是小鹿。不论他还有多久,我希望他能觉得幸福。
他的时间不多了,对吗?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弗雷德医生,开始吧。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病,他害怕什么,又期待些什么……好让我知道,我这种怪物能做点什么,让他高兴一些。”
……
时隔几周,再次见到了宁致远。弗雷德医生感觉他已经不像是个活人了。
绝不仅仅是熬了几个通宵没睡的缘故。
他的眼神,他的神态,他单手轻轻抚摸着林鹿时候那种可怕的同一感,仿佛他们已不在人间。看着他们,弗雷德医生感觉脊背发凉。
弗雷德医生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林鹿在宁致远面前咽气,他原本所预料的“殉情”根本不会发生。宁致远,大概会在那一刻倒地而亡吧。
人类,是能够死于心碎的。
“疯子……”
喃喃自语,他暗自捏紧拳头。
不论是宁致远,还是林鹿,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又怎么会爱上这种人!
很快,救护车拉着林鹿进入了。
他被安排在特护病房里。病床边就是宽阔的半落地窗,窗台上摆着花瓶,大朵的芍药和山茶花怒放。
宽大的窗帘随着风飘飘摆动。这里视线很好,阳光充足。从窗子望出去,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和一大片高大挺拔的白桦林。远远地,能望到平湖一角,是与天空一样的碧蓝色,恬静开阔。
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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