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

弗雷德医生紧盯着宁致远,想要从他脸上寻找到一些东西——情绪突然失控,痛苦地尖叫,或者骤然狂怒?

他也不知道他想看到的是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是。

或许这只是他隔着一整个轮回,对曾经的自己的救赎而已。

起码你知道了。他想。既然知道了,你就还可以做些什么。

而当年的他,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当瓦洛佳孤零零躺在那座连基本设施都不健全的乡村教堂里,没有一个人陪伴,也没有镇痛药剂,在剧痛里,独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却呆在舒服的公寓里,对着火炉喝威士忌。喝醉了,还要骂一句可恶的瓦洛佳,怪他这样任性!怪他摧毁了自己的学术成果,还有脸跑得没了踪影!

刷地一声,是手中的书页被攥成一团,撕裂了好大的口子。弗雷德医生收了心神,抬起眼睛。

宁致远一动没动。

就像是一座雕像。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失控的迹象。可弗雷德医生却感觉到了不对。

他就像一根抽去了烛芯的蜡烛。西服革履衣冠楚楚,只看表面,似乎还蛮像个样子,但真的撑起来这个人的那点心气,已经烟消云散了。

给人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他就会从里到外地一点点崩塌,连尸骨也无存。

“喂?”

弗雷德医生不得不出声。他隐隐有些后悔,这剂猛药,是不是下得有点太重了?

“林鹿的前男友,你在我这发什么呆?没事就滚吧,我还有事呢。”

似乎是被“林鹿的前男友”几个字触动了什么,宁致远终于抬头了。他两手在脸上按了按,神情很疲惫。

“……宁致远。”

“啊?”

“我说,我的名字是宁致远。是林鹿的男朋友没错……或者按你的话说,是前男友了。”

宁致远笑了笑。那种睥睨众人隐隐的自傲,一点也看不到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伤心的,落魄的,一无所有的男人。

就像一条流浪狗。无边无际的冷雨砸下来,它依然只能慢慢往前走。

没必要再着急了,也没必要赶路。因为前方也只有同样冰冷的雨,并没有一个家可以回。

因为林鹿已经放弃他了。

也顺带着放弃了自己。

宁致远苦笑了一声,向放在桌上的烟盒伸出手,

“可以吗?”

“请便。”

于是他就拿起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我和林鹿之间的事情,你知道吗?”

“坦白说,没兴趣知道。”

“是吗。”

宁致远根本没打算搭理弗雷德医生。他自顾自揉着脸,继续说下去。

“我叫宁致远。和林鹿在一起七年多……大学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你可能不知道,他没有家的。

他妈妈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有几分姿色,又不安分,总想在哪个男人身上达成她的阔太太梦。所以他自小就跟他妈妈提着行李,在不同男人的家之间搬来搬去。没有男人的时候,就住在贫民窟里。后来,他去了帝国学院……”

“那学校不错,但学费可不便宜。最起码,不是一个连家都没有的小孩能负担起的。所以,是你帮他跳出火坑?这种成长环境,也难怪他会爱上你。”

“你错了。帮他跳出火坑的人不是我。”

拿着烟的手开始抖。宁致远将烟蒂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最后把他推回火坑里的,才是我。”

“七年时间。我先是毁了他的学业,梦想和未来,又赶走了他的同学,老师和朋友。就连他开了一个小舞蹈教室解闷,也被我逼着关掉了。明知道他妈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我还是没有相信他,最后让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孤立无援。

我不喜欢他除了我,眼睛里还看着别人。

所以最后,他身边就只剩下我了。

可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有我一个的时候……我却因为一件小事,决定要赶他走。

那时候,他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于是,他就落到了一个变态的手里。不过那个变态没把他怎么样……因为我在。只要我不准,没人真能把他怎么样的。”

宁致远垂着眼,嘲讽地笑了几声。一根烟吸到末尾,他眼皮子发红,像是喝醉了酒。单手撑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声音又轻又乱。

“……结果,最后真的把他怎么样了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

“你干了什么?”

“我强/奸了他。然后狠狠地羞辱他。大庭广众,我踩着他的脸骂他是个biǎo • zǐ ,把钱扇在他脸上,然后把他赶了出去。”

弗雷德医生瞳孔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致远。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宁致远居然还没讲完。

“……然后他自杀了。深秋了,他跳进冰冷的湖水里。那个湖,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侯,我带他去过的。你知道吗?他怕自己死不成,跳进去之前还咬烂了自己的手腕——活活咬下了自己的肉,就为了多流点血,千万别被救回来。

可他还是被救下来了。人家把他藏在一座小岛上,就为了躲我。我听说那阵子他很怕人,失眠也很严重。我还听说,他胃疼得吃不下东西,有人和他说一句话,他都会紧张得想吐”

烟蒂被用力按在桌上,留下一个难看的烧疤。但弗雷德医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死死盯着宁致远,

“然后,你还是没有放过他。对不对?”

“……对。”

弗雷德医生露出难言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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