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换我来殉你
那张写着数字的白纸,在林鹿指间被一点点攥紧了。如果可以,他多想回答一声“好”。
可是他不敢。
一个人处于人群,就像一滴水溶于海洋。只有真正无边无际的水,能够容纳一滴水的沉重与悲伤。
可宁致远不是一滴水。
他是一滴油。明明也身处人间,却悬浮于人群外。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他依然孤独一人。
他的人生没有来处。
失母,弑父,生下来就成为一颗尊贵的棋子。身边人人都带着面具,阿谀奉承或者要致他于死地之间,不同的面具都只有同一个目的。
钱,或者权力。
他人生中最好的际遇,也不过是类似与方明山——明码标价的互惠互利;或者如小周——雇佣关系下的忠诚与善意。
若不是遇到了林鹿,或许,他就将这样孤独地面对沉重的人生。
可他遇到了林鹿。他将他心底最沉重的部分,押注到林鹿身上。
那么,林鹿能够让宁致远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吗?
他不能。
准确地说,是他不敢。
毕竟,林鹿依然爱他。
他知道什么会真的毁了他。
除非……
“宁先生。”
他心怀思虑,慢慢开口。
“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你和萍姐不一样吗?”
宁致远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
“我记得。但你一直没有说明白,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是关于人。
不是这个人或者那个人。就是人——人本身。
宁先生,你说你想要进入我的世界。你觉得我很可贵,或者用你的话说——我很值钱。
所以,我在你眼里现在是人上人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既然有人上人,自然就有人下人。这种规则里,人永远都有三六九等。在最下面的人永远被欺负,可排在最上面的人呢?虽然不受欺负,可他也会很孤独吧。
多可怜啊,每个人都孤独地漂浮在自己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没办法真的互相同情,也没有人愿意支持别人,给他人力量。
当我被赶出去的时候,在公寓里那些保安和那个管事眼里,我都不算是个人。所以他们可以随便欺负我,逼死我都没有关系。
但是当我到了萍姐面前,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世界里没有人上人和人下人。只有她喜欢的人和她不喜欢的人。但不管喜欢不喜欢,那也都是人——是人,就得把人家当人看。
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样子狼狈极了。她都不认识我,可她还是帮了我。全世界都骂我是个卖身求荣的贱人,她却愿意听我自己说。在她眼里,我和任何人的灵魂都是平等的。因为每个人都很可贵,不仅仅是我,或者她自己——是每一个人。
你明白吗?不是因为你爱,所以我才可贵。而是人本来就很可贵,就因为人是人而已。哪怕你不爱他,甚至恨他……哪怕他穷,苦,废物……他也是个人,他也有一颗心。所以他也很可贵。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依赖别人的。或许遇到的某个人是个坏人,但人这种物种本身,我觉得永远都有希望。只要在人群里,真诚对人,就总能遇到真诚对你的人。就像我遇到了萍姐和小美,遇到了肖盈老师,也遇到了白雾和小周,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人世间值得,永远都值得。
陌生人之间也能够彼此支持的,人与人之间总能建立起新的羁绊。若是能彼此帮一把,生活就不那么辛苦……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宁先生,你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之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林鹿开始觉得脸上有点臊,他说得实在太没条理了。
可过了一会,他又不害羞了,反而觉得坦然。
已经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说不明白也没什么丢脸的。而且这些话,能听得懂就是听得懂,听不懂就是听不懂。真要听不懂,那其实也不怪他说得不好。
他看着宁致远,宁致远的表情好复杂。
沉默里,林鹿渐渐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如果宁致远真的能听懂。
如果他真的明白。
那么,或许自己也能够坦然告诉他,自己隐瞒至今的真相。
当然,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那不一样。
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亲口告诉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想告诉他,他快死了。
死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握住他的手,与他一同面对疼痛与恐惧。
他不是不怕。可他又能与谁分担这样沉重的未来?
除了你……
我很担心你,你知道么。我不想将你独自留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人世,虽然你权势滔天,可你那么孤独。我怕无边无际的空虚会淹没你,甚至毁了你。我不想让你难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迅速地忘记我,继续往前走。
如果不行,那我宁愿自己走。我不能将这样沉重的枷,亲手安在你的肩头。
可如果……你真的能懂呢?
那么,林鹿想,有的时候毁灭也不仅仅是毁灭。因为废墟中也能生出花儿来,而毁灭也可以是新生。
如果自己死之后,宁致远能够选择新生。如果他能够接纳这个算不上多美好的世界,也被世界所接纳。
那么,或许,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在他的怀中陷入长眠吧?
怀着这隐秘的期待,林鹿沉默着等待。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紧绷,后颈皮肤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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