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破镜难重圆

一片混乱的梦境。仿佛溺水之人,呼吸都骤急骤停。一阵失重感后,林鹿突然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嗓子里干痛得像要冒火,头疼欲裂。林鹿蜷缩成一团,咳得天昏地暗。

胳膊一动,手背上也传来刺痛——却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又被人插上点滴针头。

“别动!”

是宁致远。

他按住林鹿手腕,另一只手探向林鹿额头。随后,紧绷的神态终于放松了些。

“终于退烧了。小鹿,你低烧好久,一直都不肯醒。”

林鹿缓缓眨动眼睛。房间里原本拉着厚重的窗帘,昏沉沉的。宁致远一直紧盯他目光,此刻就赶紧走过去,一把扯开了窗帘。

“不喜欢这么暗是不是?我替你拉开,让阳光透过来。小鹿,你渴不渴?我拿水来给你喝。”

林鹿视线落在他背上,目送他一直走出门去。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在萍姐的小旅馆里。

房间不大,墙壁老旧,木头窗框油漆斑驳,带有脱落的痕迹。只不过家具都换过了,还摆上了些医疗器械。崭新的恒温箱和空调正在运转,房间里温暖宜人。

——萍姐,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宁致远住进来?

——更别提,会允许他改造自家旅馆的摆设了。

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林鹿什么都想不起来。

头疼得厉害,记忆只剩下碎片。他还记得端起酒杯,和弗雷德医生纵声大笑……一饮而尽,火辣的液体划过食道……

“小鹿,水……”

林鹿一惊。抬起头,四目相对。

宁致远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满身都是烟味。他脸色憔悴,就像是一夜没睡。

或许,他真的一夜没睡。

林鹿目光慢慢下移。他看到自己身上,是一件崭新的棉t恤。

纯色,不带任何logo,质地却很柔软。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身上t恤换过了。下身,虽然他没掀开被子看,却也能感觉到腿上包裹着柔软的触感,绝不是粗糙牛仔质地。

所以,裤子也被换过了。

那么他腿上的秘密,还能指望瞒住吗?

“小鹿,来喝水。”

宁致远重复了一遍。林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多喝点,你喝了很多酒。我在里面放了解酒的东西,你喝下去会好过一点。”

林鹿没有作声。他心事重重,许多乱糟糟的思绪在脑子里绕。他沉默地将一整杯水都喝光了,却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又做出什么表情。

但宁致远已经伸出手,打算接过水杯。他的手指碰到林鹿手背,林鹿控制不住地抖起来,玻璃杯坠落地板。

啪地一声,一地碎片。

两人一起低头,谁也没有开口。林鹿感觉胃里生吞了一块石头,一路往下坠。他抿着唇,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还是宁致远将碎瓷片都踢到一处。

“等会我叫人来扫。不用管它。”

“……”

“小鹿,你感觉好点了吗?用不用我扶你起来?”

宁致远才伸手,林鹿就立刻向后退。他抬起脸来,满眼戒备。

“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扶你起来。”

“我不是在说这个!”

“……”

“萍姐呢?弗雷德医生又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萍姐买菜去了。她说家里只有饺子,你现在生了病,不能吃那个。她要去买点瘦肉给你煮碎肉粥,会好消化一些。我有提议我订餐送过来,可她不肯理我。”

宁致远老老实实开口,

“至于弗雷德医生,他还有事,暂时过不来。”

“有事?你把我电话给我。”

“小鹿,是真的,我没有骗……”

宁致远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口。林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无论他说什么,林鹿都不会信任。唯一能说服他的,只有弗雷德医生自己。

宁致远轻叹了口气。他起身取来手机,递给了林鹿。

“你的手机。你打过去,自己和他说吧。”

解锁屏幕,一封邮件跳入眼帘。林鹿点开浏览一遍,弗雷德医生果然是有事:他已经坐飞机飞回去,好为即将启动的新疗法,做好充足的准备。

新疗法……

说句实话,现在林鹿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昨天的事情混沌一片,他只记得自己在酒吧里和弗雷德医生开怀畅饮,也说了许多心里话。医生似乎是提到了某种疗法,好像是在他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

只记得医生说概率极低,若成功可算奇迹。只是他既然决意一死,就不妨一试,算是碰碰运气。

然后呢?

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医生一片好意。虽然林鹿真不觉得以他悲惨的前半生,可以寄希望于突然走运就创造奇迹。但反正只是试试,成不成功又有什么关系?

就这么答应下来。

却没想到弗雷德医生如此认真,今天就飞回去准备了。不过,也难怪。这疗法毕竟是他与恋人决裂的诱因,而恋人去世前,也以生命为注投身于它——或许,重启这疗法,也算是医生悼念爱人的方式吧。

不论如何,看来这次宁致远没说谎。

医生确实是有事,暂时不能来看他。

林鹿不安的心算是暂时平稳下去了。但问题其实也还没有解决——如果宁致远真知道了他的病,怎么会没有行动?

林鹿低下头,手指头彼此交错。房间里更加安静。林鹿能感觉到宁致远的视线,笼罩在他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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