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醉之间
林鹿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辆疾驰的火车上。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车窗外,一个接一个的隧道,无休无止。
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每一个隧道都那么黑,只有隧道交错之时,才会有瞬间的光亮。但也只是瞬间而已。之后,又是冗长的黑暗,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显示这一切还在继续。
林鹿没有动。因为动也没有必要。他甚至不恐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甚至,有些许期待。
在这无尽的单调的光与暗的循环中,在没完没了的咣当声中。某一次四周亮起的瞬间,林鹿看到车厢遥远的另一头站了一个人。
眉目深邃,面容冷淡,安静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了。”
林鹿站起身。
与此同时,黑暗隧道再次降临。
可他毫不在乎,跌跌撞撞往前。不知走了多久,什么都看不见,时不时撞到坚硬的座椅和台桌——可他不在乎。他义无反顾,如蛾扑火。
终于,扑进了某人的怀中。
林鹿反手抱住那个人。那个一动也不动的幻影。每一次梦境都是一样,不论他出现在何处,不论是怎么样无望的场景,宁致远都一定会出现。
他知道这是自己心底最深的期盼。绝望中的希望,不可能说出口的幻想。
那是他的……
“致远哥。”
他抱住男人,轻轻闭上眼睛。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只有在梦里他才敢主动伸出手,抱住自己喜欢的人。也因为是梦,他不必担心后果。
他可以说出他心里所有的话。
比如——
“我好想你。”
又或者——
“为什么是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可怕的病,一定要找上我呢……”
……
风很凉。
一阵又一阵,从宁致远脸上吹过去。不知怎么,是越来越冷了。
宁致远停了下来。他已经走到了不知道哪条小巷里,两旁高高的墙,在头顶切割出一条幽黑的天空。一轮弯月,几颗星子,安静地发散着光辉。
宁致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心跳显得疏远而克制。他的身体似乎与灵魂分割开了,他真正的自己似乎从头顶钻到了半空,漠然向xià • zhù 视这一具肉身。
据说巨大的痛苦来临时,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否认。可宁致远没有否认。他知道他的小鹿快要死了。
他都知道。
他和他的痛苦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膜。诛心之痛,化成绵延不绝的疼痛感,随着心脏跳动,一声又一声。
低下头,林鹿依旧在他怀中,双目紧闭。夜色中,他的脸玉白,像天边的月。
宁致远将披在林鹿身上的外套再裹紧一些,领口掖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林鹿更紧地和他贴合到一起。
如果能将他融进自己血肉里就好了……
“致远哥……”
轻微到几乎听不到的一声。
却像是一道惊雷,叫宁致远瞬间僵硬。
那道叫人麻木的膜,似乎开始溶解了。
他开始发抖。
“小鹿……”
然而林鹿并没有醒。
依旧是紧闭着眼,只是鸦羽般的眼睫濡湿了,大朵大朵眼泪涌出来,顺着眼角淌下去。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发抖,眼泪很快染湿发际。
他哭得好委屈。
“致远哥……我要死了,为什么一定是我……”
哭声里夹杂着含混的呜咽,如杜鹃泣血。宁致远心脏都在颤动,痛苦随着心跳加速,轰隆轰隆聚集。
“我想跳舞……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一个人去死……”
“致远哥,我舍不得你……”
宁致远终于站不住了。
胸膛里刀割一样地疼,叫他喘息剧烈,身形摇晃。
单臂撑住巷子高墙,却又要搂紧怀里的人。他身子一晃,轰然跪地。双肩抖动,脸埋进林鹿身前,他终于是泣不成声。
巷子外,一只野狗在吠。
像是在哭它失去的归途,狗吠一声高过一声,也一声凄惨过一声。却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嗷地一声远遁而去。
荒野茫茫,天涯路断,寒鸦鸣泣,无枝可依。
人生至苦,大抵如此吧。
……
林鹿浑身一震,骤然惊醒。
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流迸溅声,像是下雨了,又像是身处瀑布之中。林鹿觉得头有些痛,酒精依旧在血管里流动,叫他昏沉沉的,脑子也不大清醒。
周围很黑。
奇怪……他不是在喝酒吗?和弗雷德医生一起……为什么突然……
哦,是做梦。
林鹿释然了。
对啊,一定是做梦。也不是一次了……刚才好像还梦到火车里,他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好像哭了很久的样子……不过哭出来了,心里就好受多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腮边。果然,不像是往常哭着从梦里醒来后,没摸到湿意,更没有泪痕干涸后紧绷的触感。
所以是从一个梦,又陷入另一个梦里。
“可这里……是哪呢?”
他怎么不记得曾经有过在这种地方的记忆呢?那些奇奇怪怪的梦,都发生在让他记忆最深的那些地方……这里又和哪一段记忆相关?
思绪漂浮,忽远忽近。林鹿晃晃悠悠站起来,再往前一步,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宁致远的別寓。
那地方他也就去过一次而已。
远离城市的郊外,再往更远处走上几十公里,一座料峭的山,和山上飞流直下的瀑布。许多人都知道,宁氏的上一代家主青睐这座山,所以建了一座别馆,一年里在这能住上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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