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时分

“弗雷德医生……为什么不给我上酒……”

林鹿已经趴在玻璃桌上了,酒杯碰倒了好几个。芬芳的酒液顺着他胳膊肘一路淌过去,袖子湿了一大块。

弗雷德医生没形没状地瘫在沙发里,推了他一把。

“起来了,回去了。”

“……我的酒呢?我还要……喝!”

“真醉过去了?行吧。”

弗雷德医生扶着沙发背站起来,摇摇晃晃向一旁招招手,

“你还不过来,是在等什么?真想让我把他带回宾馆去吗——前男友先生?”

那角落里没桌子,也没椅子。只有几株高大的植物装点环境,一米多长的浓绿阔叶向下垂着,营造爵士酒吧迷幻的气氛。

若不仔细看,看不出后面还躲着个人的。尤其,是那个人站住一动不动的时候。

方才宁致远就是这样。好像与墙角的阴影和阔叶融为一体,阴郁地注视面前的一切。就算此刻走出来了,他的神情依旧那么沉郁。灯光照射在脸上,他脸上的阴影反而更浓了。

宁致远注视着林鹿。

林鹿无知无觉地趴在桌上,鸦羽般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浓重阴影。随着呼吸,肩背些微起伏着。偶尔颤动一下,不知是真的睡着了,或者只是醉意太深。

宁致远伸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林鹿双眼。长而浓密的眼睫微颤,如羽毛挠过掌心。

“小鹿,我们回家了。”

说完这句,他不再开口。而是沉默着脱下外套,轻柔地搭在林鹿肩膀上,又细心裹紧。林鹿垂头趴着,柔软的头发有些乱了。宁致远就用手指替他梳理整齐,在耳侧拢起。然后,宁致远将他打横抱起来,紧紧贴住心脏。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向外面走去。

“等一下!”

弗雷德医生终于开口,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包括他的病?”

“包括他的病。”

“……”

“就算我问了,你会告诉我?”

“这个么,确实。我得尊重他自己的意愿。等他醒过来,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那好。等他醒过来,我自己去问他。”

“你……”

宁致远表现得太克制了,眼神却那么压抑,像是封印了多少狂风骤雨。这反应出乎弗雷德医生预料,反而叫他心里更没底。

他再次伸手拦住宁致远。犹豫片刻,他低声问,

“你不会真的把他关起来吧?”

宁致远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可他没说话。

只是深深地、冷冷地盯着弗雷德医生的的双眸。像是要透过那双瞳孔,看清楚某种莫测的诡谲的命运。

这目光叫医生心底一凛。

“难道你真的……”

“如果我想,我当然可以。

关起来算什么?我甚至可以把他真正囚禁起来。

这座城市或者另一座城市,这个国家或者换个国家。他喜欢哪里?庄园或者山谷,还是林场?最佳选择,当然是茫茫大洋上的某个海岛,除了我和我派去的佣人,不会有任何人接近。

或者,我还可以做更多。我可以在他脖子上拴上锁链,也可以把追踪芯片植入他的脊椎,有什么难的?我也可以销毁他所有身份信息,于是在技术上,他就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离开我他将寸步难行。还有什么,嗯?找个催眠师给他洗脑,叫他只记得我,再不记得任何其他人?或者更加彻底,砍断他的手脚,让他真的变成娃娃,每天被我抱在怀里与我形影不离,我亲手伺候他一日三餐饮食起居,照顾他一生一世?”

他越说,弗雷德医生的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已经惊愕地瞪大双眼,醉意早就吓醒了大半。

“你……你是说真的?”

“你觉得呢?”

“不可能是认真的,这太疯狂了!”

“是的,这太疯狂了。可那又怎么样?为了留下他,变成疯子又如何,你们这类人要怎么看我,你以为我真的在乎?想要指指点点,随便你们;想怎么议论或者愤怒,随便你们!只要小鹿在我身边,疯了又怎么样……可我要的是他,是我的小鹿,不是一个空壳!”

一声低吼,一片死寂。林鹿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那些你觉得疯狂的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从他离开那天算起,到今天,一百二十一天。每个没有借助酒精入睡的夜晚,每一场梦境——我不知那算是美梦或者噩梦,但他一直在。不管是捆着绳索,戴着口枷,困住双足还是蒙住双眼……我知道他就在那里,他属于我,他再也走不了,再也不会离开我。

只要他在,美梦或者噩梦又如何,我就愿意活在梦里,不醒来也没关系!梦里他永远爱我,无论我做什么。梦里他也不再是血肉之躯,他是我的星星,我的神明,他不会崩溃,更不会被我毁成碎片!”

“所以那是梦,也只能是梦。梦里的我已经疯了,梦外的我却必须保持理智……你以为我怕我自己疯了?哈,我根本不在乎……可我怕,我会酿成自己也无法掌控的恶果……我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恶魔。他一直在诱惑我。他总在我耳边低语,为什么不能把你的梦,变成真的!”

“我一直一直一直在压制着它,我心里那头恶魔。我不会输的。我是宁致远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输过!”

“可是我想他,那是我的小鹿啊。我疯了一样渴望他,我想要他,那是我心里的一个黑洞,永远都不可能餍足。我想让他只想着我,只看着我……我甚至不敢去查他身在何方,他在做什么,不敢满足一点点渴望,因为我怕那头恶魔,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一天,都好像行尸走肉。除了思念像火一样烧着你,其他一切都没有感觉,更谈不上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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