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时分
就在这时候,他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回来救我,还是回来杀我。
那时候我想,他是来救我的吧。
我想他还是原谅了我。
不然,他为什么自己来到我面前,伸手拦住我的车?为什么要那样歪着头看我,冲着我笑,叫出我的名字……他知不知道我快要死了,连同我心里的那只恶魔。他回来了,救活了我,也救活了那只恶魔?
可我本来不怕了的。
如果他肯留下,我就再不用怕会伤害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他,什么都可以听他。一切中的一切……钱,财产,公司和未来。还有后退一步,作为人的剩余的一切。你不知道,我都为他准备了什么……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毁了我,或者杀了我,也不用负责。甚至,我都可以替他把一切都事先准备好的,我已经在做了你知不知道?”
弗雷德医生不知道,宁致远究竟指的是什么。
这是当然。谁也不会知道,除了宁致远自己。小周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不过能猜到“将公司连同经营权全部给林鹿”这种程度的疯狂。可他不知道,宁致远今天去做的事情,比那还要疯狂得多。
他找到律师,起草了一份授权书。
那是针对重度精神疾患的监护授权书。如果病人会严重妨碍到他人安全,被授权人就可以签字同意将他关押、控制,甚至囚禁于精神病院,永不见天日。
律师见到内容,惊愕得双目圆瞪,许久说不出话。他从未见过有人肯自愿让渡自己最重要的人身权,将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中?
“宁先生,你是认真的?可……可若是对方恶意诬陷呢?要知道,有了这个,对方不管是想要剥夺您的资产,或者威胁您屈从,都有了最好的工具……”
“没关系。我的财产本来都是要给他的。我也不怕他会威胁我屈从——他想要什么都只管开口,不需要威胁,我都会听。”
“那,要不要加一点限制性条款?不然仅凭对方一面之词,就可以对您有这么大的权力,这未免也太不轻易了。”
“就是要轻易才行。不然,他怎么能放心回头?他总觉得我能为所欲为,觉得我和他之间太不对等。他说的没错,条款里只要有一点限制,到时候我都还有退路可走。我不要退路。我要他安心。要他知道,就算那个恶魔还在,我也会保护他。哪怕我真的败了,我也还能够护着他……”
直到来到酒吧前,听说林鹿和那人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他心中当然谈不上痛快,却也还算平静。因为他已经替林鹿造好一把剑,刀刃就冲着他自己的咽喉。他要亲手将那剑柄交到小鹿手中,然后教会他怎么用。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甚至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他想带走林鹿,单膝跪地告诉他一切,握住他的手对他说,请你不要再推开我,不要再怕我。
你不要怕我。
我会从那个恶魔手里保护你。
我会只给你你喜欢的,只做你爱的“致远哥”。你别怕,我会控制好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不到了,你也可以带着我所有的钱和自由,毫发无伤地离开我。
我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
你是不是就不会怕,就会再试一次接纳我?
——然后,他走进了那家酒吧。
昏暗灯光中,他寻找着林的身影。他看到了他,还有满桌子大小高低的酒杯。他怒火中烧,快步逼近,他想将林鹿拽起来护到身后,质问他干什么要这样狂喝滥饮?
就在这时,他听到林鹿用带着醉意的声音,一边笑一边开口,
“反正,我都快要死了……”
他愣在原地。
他的美梦与噩梦,他的现实与幻境,都在这一句话里,破碎了。<author_s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