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什么时候说出真相?

林鹿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从那条偏僻的巷子口里拐进去,找到约好的那家酒吧。

推开门,慵懒的爵士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灯光迷离。林鹿好一会才适应了这昏黄流动的光线,在角落里找到了自斟自饮的弗雷德医生。

他走过去,在圆玻璃桌边站定。

医生已经脱了长毛呢外套,竖条纹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林鹿来了,他头也没抬。只顾着用钳子从冰桶里钳出一块老冰,丢进方口杯。

叮当一声脆响。琥珀色的酒液汩汩倒入其中。微小的气泡浮起来。

“我见到你那个男朋友了。”

“嗯。”

“你好像不太惊讶?”

“我猜到了。”

林鹿在弗雷德医生对面坐下。这地方不算吵,可他依然很不适应。或许是曾经在夜魅的经历,叫他对一切纸醉金迷都有挥之不去的排斥。

“是吗?他没发脾气吗?我还以为,他会把你堵在门口大吵一架。或者干脆把你绑起来丢在地上,不说老实话就一刀捅进你脖子里。”

医生笑起来,带了些嘲弄。

“说句实话,你还能出现,我也挺意外的。你那个前男友,看起来可不是个一般人啊。”

“医生,你是不是对他说什么了。他有点不对劲。他好像以为我们有点猫腻……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难道我是十八岁的处女,还在意名节?他就算以为我们上床了,对我有什么损失呢?毕竟你年轻又纯真,性格还这么有趣。我一个老男人,就算吃亏那也是你。”

医生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来一杯?”

“不了,谢谢。”

“你该学着享受生活,林鹿。”

“是因为我活不久了吗?”

“是因为你对自己太不公平。你早就该放下他,享受自己的人生。”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我没忘了我的目的,医生。我是来拿止痛药的。”

“‘所以你才会站在这里’?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你还和他在一起,你连来拿止痛药权利都没有吗?”

“不是啊,如果我还和他在一起,我就不会想去死……”

“原来你想死?我还以为,你不做手术是因为不想失去你的腿呢。”

林鹿沉默下来。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个医生。虽然学的不是心理学,可也修过医学通识课——潜意识里的东西,是最说明问题的。林鹿,你心里其实一直把离开他和放弃生命画了等号,我说的对吗?”

这一次,林鹿沉默更久。

“来,坐下。”

医生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喝杯酒吧。我们不聊他。”

酒杯再次推到林鹿面前,冰块融了些,酒液的颜色却没怎么变淡。这一次,林鹿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上好的威士忌,一团掺着冰的火。顺着喉咙滑下去,林鹿眼眸一颤,咳嗽两声。

弗雷德医生笑了。

“怎么样,不错吧?来,我这杯也是你的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世上,有钱也买不到后悔药,却能买到忘忧水——waiter!”

他屈起指节叩了叩桌面,

“再来两杯忘忧水!”

【二十分钟后】

流光溢彩的灯光下,爵士歌手拄着麦克风,在台上不住扭动身躯,低回浅唱。

穿白衬衫的侍者端着酒杯,在桌边穿梭。

其中一个,停在了角落里这张桌旁。

“您的威士忌。”

“我后悔了。可以退了吗?”

侍者一愣。但他还是礼貌地回答,

“抱歉,已经为您调制的酒品是不能退的。”

“没说酒啊,我是说我的酒伴。”

医生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鹿的脸。

原本林鹿胳膊拄在桌上,还勉强维持着平衡。可被这么轻轻一戳,他歪着头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你为什么要戳我……啊?”

然后,他就晃晃悠悠地趴下去了。再戳,他就只知道晃晃脑袋,却再没能爬起来。反而眼皮子越来越沉,竟就这么睡着了。

医生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

“你看看。两杯威士忌而已,连热身都算不上。我的话还一句都没说呢!酒量这么差的酒伴,我可以退货吗?”

听明白他是在开玩笑,侍者就松弛多了。他看了林鹿一眼,抿嘴笑道,

“您的酒伴这样可爱,不会喝酒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只喝果汁,我想您也不会真的介意吧。”

“当然介意了。长得可爱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神经病!再说,我也见过更可爱的啊……温柔又坚韧,漂亮的斯拉夫美人。你知道吗?他的眼睛笑起来像星星一样亮。可是啊,他喝起威士忌是一杯接着一杯,千杯不醉啊……”

絮絮叨叨,却不知是想到了谁,这些话又在向谁讲。侍者只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直到弗雷德医生突然端起他托盘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的忘忧水,效力不太够啊。快去多拿几杯!”

就这样,弗雷德医生一个人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好在酒吧里客流不断,灯光音乐也没有停过,竟看不出时间流逝。

直到林鹿突然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他脸色发白,眼圈却红红的,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一双眼睛朦着黑鸦般的雾气,没有一点光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