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到死路

“小鹿,你出来了?咦,你洗过澡了?”

林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客厅里,宁致远正往餐桌上摆碗筷。他衬衫领口敞开,围裙在身后系紧,勾勒出肌肉紧实的公狗腰。

见林鹿出来,他歪头仔细看了看,眉头轻微蹙起。

“眼睛怎么红了?”

“是……洗发水进了眼睛。”

林鹿掩饰地揉揉眼,勉强露出一个笑。他心里乱七八糟的,要说的话像是铁块,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看看,还蛰吗?”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来吃东西吧。”

林鹿看着宁致远替他拉开椅子,然后到对面坐下。他的眼神带着光,满是期待地看向林鹿。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几个浅浅盘碟,里面有清淡的小菜,配着素雅花纹的小碗。

“原本是想亲手给你弄点东西吃的,可是时间不够,我也不熟练。只来得及熬一碗粥,其他就只好委屈你,吃点现成的。等下次,我一定亲手做给你吃。”

林鹿觉得胃里发紧,沉沉地往下坠。

想好的那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你看,我这里有你从前写下的信。”

宁致远小心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从上面折痕能看出来,这封信被读过多少次。可信却被保存得非常好,纸变都没有卷。

“很久之前我去海岛,你手写了这封信给小周,叫他照顾我的饮食。你还留了食谱给他,后来我才看到。你对他说,怕我在外面吃不习惯,叫他照顾我。你还说,想知道我的消息,又恐怕打扰到我,所以请他多给你来信息,你就能放心了……这封信我读了好多遍,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珍惜呢。

我从小周那里把食谱抄过来。自己动手做了几次,我才知道,原来你给我做的醒酒汤和小菜,竟然有这么麻烦。可是以前我都没有好好吃掉,有的时候随便喝几口了事,还有的时候根本没有喝,就那么倒掉了。我后悔得要命。小鹿,我要是早点知道你的心,我说什么都不会辜负你。”

将那封信收回钱包里,宁致远笑得有点腼腆。林鹿还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近似羞涩的神情。

“……小鹿,从前是我不对。以后,我再去哪里,都第一时间向你报告行踪,再不会让你担心了。这次,该换我来照顾你。你等我好好练习一下手艺,就像你从前给我准备醒酒汤,我也要为你做东西吃。现在我还只会做粥,不过你要相信我,从小学东西我都很快的。肯定不会叫你等太久。”

一边说,宁致远一边小心地盛了一碗米粥,递给林鹿。米粒饱满软糯,米汤澄亮。看得出,是真的用心煮了很久。

“你尝尝看?哪里不好,以后我再改。“

林鹿接过去。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可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宁致远两眼满是期待,忙忙追问,

“怎么样,好喝吗?”

“挺好喝的。”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早上都煮给你吃。”

“不用了,宁先生。”

“……为什么?”

“没必要。其实就连这一碗也没必要煮。宁先生,我尝了一口,是谢谢你一片心意。但是真的,不必再做了。就算你做,我也不会再吃了。”

林鹿放下了碗,抬起头来。他能看出宁致远神情变了,雀跃和期待渐渐消失,他神情有些僵硬。

他慌张追问。

“怎么会没必要?小鹿,你才醒过来。你肚子饿了,总要吃点东西的。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可我会改进的。你试一试,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不必试了。宁先生,我不饿。”

“你就吃一点尝尝……”

“我尝过了。昨晚上,今天……我都尝试过了。做的挺好的,宁先生。你很有诚意。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胡说八道!”

宁致远站起身。或许因为起身有点快吧,他居然身子晃了一晃,没能站稳。他伸手扶住餐桌。目光茫然地从满桌子碗盘上扫过去,最后定在林鹿脸上。

林鹿神情总是鲜活的,喜怒都能叫人一眼看清。他就像是一汪泉水,能看到潭底每一根水草,每一尾游鱼。

可此刻,他怎么显得这样冷漠?他脸上,何时多了这样一层无形的面具?

宁致远心头发冷。恐惧袭击了他,他却还在努力镇定。他定了定神,徒劳地摇着头。

“怎么会……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只是不喜欢吃粥,对不对?没关系,我会改的。你不喜欢……也是,我才学的,做的又不好。小鹿,这里还有叫来的早点,春盛坊的早茶,我记得你蛮喜欢的。小笼包、蟹粉饺,还有素面……小馄饨你要吗?虾蓉和肉蓉我都点了一份……”

满桌子早点,宁致远一份一份数过去,眼神哀求地看向林鹿。可数到了最后,林鹿也没有点一下头。

他什么都不要。

就算宁致远把全世界都捧过来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宁致远手指冰凉。他绷不住了,声音都开始发抖。点心一样样往林鹿面前放。

“都不喜欢吗?那吃一点馄饨,你喜欢的啊……我记得你喜欢吃……”

啪!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终于,他手抖得拿不住馄饨碗,直接摔在地上。

闹剧终于到了结尾,两个人都早有预感。这一声清脆的“啪”,早晚会响起。

一切都将无可挽回,一切都将粉身碎骨,一切都将直面于阳光之下,再无掩盖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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