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生,保重【复更了】
说话间,酒已经上来了。服务员起开瓶塞,浓烈酒香四溢——虽然林鹿平时不喝这东西,也闻得出来是高度数的烈酒。
“来,我先敬你。既然是最后一顿,怎么能没有祝酒词?”
惨然一笑,宁致远倾过酒瓶,咕嘟嘟满满倒了一杯。
“第一杯酒,便祝你海阔鱼跃,天高鸟飞。就此别过……哈哈哈,好,好得很!”
宁致远一仰头,这整杯烈酒就那么灌入喉咙。他这半年多原本状态极差,这么空腹烈酒下肚,胃里一阵剧痛,激得面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但他若无其事笑了笑,继续斟上第二杯。
“第二杯,就恭喜你得偿所愿,终于摆脱了我吧。耽误了你这么多年,总算是能够远走高飞了。林先生,你高不高兴?从此以后再不必担惊受怕,就当作从没认识过这个宁致远……再没人拖累你的脚步,想到这里,林鹿,是不是高兴地要跳上一曲了?”
又是仰面大口吞下去,一杯烈酒再次见了底。宁致远捂住嘴咳嗽一声,眼眶通红。
但是他不管不顾,居然还去倒第三杯。这一次,林鹿忍不住开口。
“够了。宁先生,你不要无理取闹。”
“好,你说够了,那就够了。我干了这杯,你随意。”
宁致远才要抬手,就被林鹿伸手按住。宁致远看着搭在自己腕上那纤长手指,竟动弹不得。
“小鹿……”
“我说够了。这杯该是我的。我没什么祝酒词,就祝宁先生平平安安,宁氏兴旺发达。今后若是没有我的消息,那大概是我过得很好,不想再回来见面了。”
宁致远手指一抖,嘴唇颤动。一双眼睛红透了,抬起来紧盯林鹿。
“你……”
“我要走了。”
抬手一仰而尽,面色毫无变化。反而是宁致远手中杯子被夺走时候洒了一手背的酒。
林鹿就抄起餐巾,替他擦干净手上酒液。
“宁先生,保重。”
“林鹿!”
情急之下伸手攥住林鹿手腕,宁致远浑身都发抖了。林鹿那么瘦,纤细腕骨伶仃。筋肉绷紧,青筋沿着手臂鼓起。
林鹿低头看向二人皮肤相接处。
他的目光比月光还冷。
宁致远明明还没有松手,却能感觉到这目光如刀,将他们切割开来。明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血还在皮肉之下里流淌,他的手就囚在自己掌之中。明明那么近,可他为什么又显得那么远?
“松开我。”
“你想去哪里?”
“松手。我该走了。”
一个“走”字,激得宁致远太阳穴乱跳,猛然抬起头来。可这句“别走”却如同一团荆棘噎在喉口,刺得鲜血淋漓,依旧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低声开口,声音哀哀。
“你去哪里,我送你好不好?”
“不用了,我自己有脚。”
“可你没有车啊!南城这么大,你自己要走到什么时候去?你叫我送你,我只给你做司机,绝不乱说乱动!这样也不行吗?”
林鹿不声也不响,只垂着眼看他。目光依旧静谧,如冷夜的月光。
宁致远眼圈一红,终是有了泪意。
他知道,无论如何今天也留不住他了。
仿佛自暴自弃了,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竟掏出车钥匙,用力往林鹿手掌里塞。
“要不然,你开我的车走!我不能叫你独自在外面走,我……你回到这里来,我怎么能再叫你吃苦受累?还是说你这么讨厌我,要和我划清界限,我的车你也嫌弃,根本不愿意开!”
无理。
无理至极。
林鹿和他宁致远再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开他的车?
他这是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只配被恶狠狠嘲笑一通,或者直接将钥匙丢在脸上,再眼睁睁看着他拂袖而去!
这都是自取屈辱……
醉意带着血气涌上面孔,宁致远眼圈儿又酸又热,头昏脑胀。喉咙里冒着火,天灵盖也热辣辣地冒火,可身上却到处都在发冷,冷汗从额角上沁出来。
怼在林鹿手心里的钥匙不停地抖,宁致远几乎握不住了。他咬紧牙关,感觉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涌,胃液冰冷,烧灼到嘴里一股腐败味道。
直到林鹿握住了他的手。
林鹿的手像他一样凉。
宁致远想要抬头,一只手按住他发顶。
“别抬头。”
——原来真是他的手。他还没有讨厌自己到连碰一下都不愿的地步。
就这么一个念头。其他什么事情,都根本进不了宁致远的脑子了。
“你……不走了?”
“谢谢你的车。我开走了。”
林鹿说。那把车钥匙被从宁致远手掌里接走了。
他提都没提如何还车的事。
他真是干净利落。
“再见。”
宁致远喉咙里又是一紧,可林鹿的手掌抚他头顶上,轻轻向下。
“别抬头。别看我。让我走吧。”
林鹿手上没有用多大力气,就连撤走的时候也是轻缓的。他那两句话的意思或许是不希望宁致远看着他走,可宁致远从不会这样乖乖听话的。
他依旧是僵硬着脖子抬起头。然后他眼睁睁看着林鹿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身形单薄。大厅里那么拥挤,各桌上都是热气腾腾的火锅,他的身形在腾起的水蒸气和油锅烟气之间影影绰绰,宁致远用力睁大眼睛都觉得看不清。
林鹿就在这开心欢聚的人群中穿过去,消失在门外了。
——就算我抬头看你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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