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宁致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如果说，刚才他还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萍姐这句话就将他的希望彻底打碎了。
他颓丧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还是没能踏进林鹿的房间。
他心里清楚，若他想，把萍姐母女赶出去也不是难事。但他发过誓，再不会做那个人不喜欢的事——哪怕那个人并不知道。
可是这太难了。
做一个体谅人的、不欺负人的、为人家着想的好人，真的太难了。
那个人，是怎么能够做到的呢？
曾经，他觉得那个人是个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处处都软弱到可笑。
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软弱。他更不是什么废物。
他只是善良罢了。
他是一个不论被怎么样欺负，被怎么辜负，依然尽最大努力去善待旁人的天使。
这样好的一个人，曾经全身心地爱过自己，曾经将整个生命都赠与自己。
自己曾经多么幸福啊。
可他怎么就把他的天使给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呢？
“大姐，我过几天再过来。”
宁致远语气很平静。身后传来萍姐气愤的咒骂声，他却置若罔闻，转身便往外走。他步子不快也不慢，哪怕听到身后又飞过什么东西，也没有躲一下的意思。
他推开门走出去了。那东西就砸在门上，在他耳后响起沉重的一声。
“宁总……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小周担心地望向他。眼睛下面那一块倒还好，只是剐蹭伤。可是那个烟灰缸很沉重，头上的口子汩汩冒血，没有止住的意思。
“不去了。”
宁致远摇头。流的血有点多，又伤在头上。他觉得有点晕，可又不太想回去。留在这里，就好像距离曾经的林鹿近一点。
小周递给他一块手绢，他接过去按在伤口上。
他回过头，想再望望林鹿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
二楼，一个小姑娘推开窗，探出头来。那是小美，她头上的绷带已经完全拆掉了。她长高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肉。她眼睛明亮清澈，不染纤尘。
曾经在校园里的林鹿，也有过这样明亮的眼神。
宁致远与她对视了很久。直到那窗子砰地关上。
宁致远低下头去。他看到自己的血落在脚底下，在灰尘里砸出一块块发黑的血点子。
她们都恨他。他明白。他也特别理解。别说他们，难道他自己不恨自己？
“大哥哥。”
怯生生一声，宁致远吃惊地抬起头。他没有想到，小美居然还愿意搭理他。
这次，是一楼的那扇窗子推开了——这是一间浴室，狭小逼仄。小美费力将铁栅栏挪开，从窄小的通风窗里钻出来。
“嘘……”
她偷眼往回看看正门方向，示意宁致远不要出声。她窄瘦的肩膀挤出来，衣服上蹭了几道灰尘。
“妈妈不让我和你讲话。她说你是坏人，害死了小鹿哥哥。可是我有事情对你说，你不要让我妈妈听到。”
宁致远心头一震。他快走几步，手掌都在哆嗦。冰凉的指尖扣住小美的肩膀。他又激动又紧张，语速都快了几分。
“难道……是不是他……小美，是小鹿拜托你带了什么话给我吗？是不是他？他上次走之前，是不是给我留了什么消息！”
“放手！疼！”
宁致远慌忙松手。他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深呼吸，再尽量平静地开口，
“对不起。我只是……”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所以我原谅你。”
小美整理一下衣服，仰起头。她脸上稚气未脱，可神情竟和林鹿一模一样。
宁致远心头又是一震。睁大眼想仔细看看，却再没找到林鹿的影子了。
“上次你说你喜欢小鹿哥哥。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有多喜欢？”
“我……我恨不得将我的一切都给他。我喜欢他，胜过喜欢这世界上的一切。”
“哇哦。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了。”
小美有点震惊似的。
“可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小鹿哥哥，你为什么要逼死他呢？你知不知道，原本我每天都能见到他的。可是现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小鹿哥哥……妈妈说，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
宁致远无言以对。他低头沉默片刻，却见到小美的眼睛里开始涌起泪花。他蹲下来，仰头望着小美。
“对不起。你是不是很想他？”
小美撅起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他没有死。他或许还会回来。只是他不会再见我了。”
“那他还会来找小美吗……”
“当然会。你这么好，你和我不一样。他如果回来，一定会专门来看你。见到你，他会很高兴。他不会害怕，更不会转身就走。他也绝不会装作不认识你，装作你们之间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苦笑一声，宁致远握住小美的手。
“小美，如果他真的来找你了，你不要告诉他我曾经来过。好吗？”
“为什么？”
“他很讨厌我，他恨我。只有我不在，他才能过得高兴。”
“是因为你太凶了吗？”
“……”
“可妈妈也很凶啊，小鹿哥哥没说不喜欢她。你怎么知道小鹿哥哥不喜欢见到你？”
“我……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我是个坏人。”
“然后呢？”
“什么……”
“你做了坏事，那你跟他道歉了吗？”
“……”
“妈妈说，做了坏事不要慌。先好好说声对不起，再好好去改正。那之后，才去想人家愿不愿意原谅你。要不然，你都没有改，更没有道歉，说什么人家原不原谅你啊？知错不改都是坏孩子，坏孩子人家当然不原谅你了！可这也不一定是人家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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