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戏

因为沈成的临时决定,剧组整个下午都没有安排拍摄,而是忙着布置即将到来的夜戏所需的布景。

当天色渐晚,红色的宫灯被依次悬挂在片场的廊檐上。为了更有氛围感,道具组特意找来白烛点燃装进大红宫灯,没有图省事用电灯代替。

在傍晚七点左右,布景全部完成,沈成却老神在在地不急着开拍。直到月亮慢慢爬上天空,他才抬头看看天色,是个月明星稀的幽静夜晚。

沈成挥挥手,招来楚天冬和杜若,给两个宝贝主演仔细讲戏。

“这场戏中,感情基调是沉闷带一点哀伤的。楚白亦因为对夏清霜有所隐瞒,愧疚难当,心中虽有不舍和动摇,可想要报仇的愿望和对权力的渴望更占上风。小楚,你理解这种情绪吗?”

楚天冬想了想道:“所以,我面对夏清霜时,应该用略带躲闪的眼神来表现心虚?”

沈成不置可否,继续道:“心虚愧疚只需要表现出一点点,因为楚白亦是个城府颇深且心志坚定的人,她不会让自己的个人感情明显到被人看出来,更别说这很有可能导致计划失败。”

楚天冬点点头表示理解。

沈成转而对杜若道:“小杜老师不需要我说太多,只需记住一点,楚白亦一反常态深夜来找夏清霜,这本身已经能说明问题。以夏清霜的聪慧敏锐,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什么了。在喜欢的人和自己深爱的国家之间,她必定有所权衡,但面对楚白亦时她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我需要表现出她听闻楚白亦来找自己,挣扎犹疑最后下定决心的过程。”杜若道。

“是的,其中情绪变化你自己拿捏就好。”沈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沉吟片刻补充了句,“你们也不必有压力,咱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拍这场戏,可以多体验体验,全身心沉浸进去找到感觉。”

楚天冬和杜若相视一眼,都认真应下。

杜若邀楚天冬到一边去对了一次戏,完毕后,楚天冬闷闷地说:“我不喜欢楚白亦这个角色。”

“为什么?”杜若没想到楚天冬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感叹,好奇地问。

“楚白亦是个野心家,在她自己的野心面前,一切都可以让步。可是我觉得,有很多东西比权力和复仇重要得多。”

杜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价值判断标准,不必强求。你不是楚白亦呀,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我知道,杜若在心里默默补充。

楚天冬敛下眸子,没有接话。她想起那个事件走向和楚歌行剧本一模一样的古代任务世界,在那个世界,她做出了和楚白亦一样的决定。

至于是什么导致她这样做,楚天冬只有对大事件的记忆,不得而知。

难道曾经的我,是现在的我最厌恶的那种样子吗?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得到权力不择手段?楚天冬不愿深想。

杜若见楚天冬沉默下来,她莫名感受到了楚天冬的自我怀疑和悲哀,心疼极了,于是扯扯楚天冬的袖子道:“阿楚,剧中人物为了剧情需要有自己的人设,你如果不赞同她的价值观,不要介怀。”

楚天冬摇摇头,看见杜若眼里显而易见的担忧,便放下心事扬起笑:“嗯,我知道的,只是觉得这个剧本有些伤感罢了,有点沉浸。”

“那我们再对一遍戏,酝酿酝酿情绪然后等开拍吧。”

“好。”楚天冬看着被杜若牵住的那只手腕,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逝者不可追,已经过去的事,确实没有必要介怀。

等到一切就绪,杜若和楚天冬也在对戏和摸索中渐渐找到感觉,一场大戏拉开帷幕。

月上中天,夏清霜像往常一样,放下手中的书准备就寝,却忽然接到随侍来报。

“公主,楚白亦在宫门外求见。”

夏清霜听到这话微不可查地疑惑一瞬,随后便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放她进来,请她去书房等候,我随后就到。”

随侍一拱手后急急离去,夏清霜独留在房内把自己散下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此刻没有外人,她放松了些,千头万绪在心中陡然炸开。楚白亦是个极为守礼的人,为了避嫌,她从未在夜间来长公主府拜访过。这次一反常态,是为什么?

夏清霜皱起眉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可她随后自然而然地联系起近期听到的一些消息,结合今晚楚白亦的反常,她心里一紧,想到某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有了头绪,夏清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如果楚白亦有出逃的心思,一旦成功,卫国就会多一个强力且危险的对手。按理说,有这种猜测,就应该立刻遣人告诉卫帝加强对楚白亦的监视。

然而夏清霜却抑制不住地想起楚白亦偶尔露出的落寞表情,还有她谈及策略、兵法等事物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当雄鹰被折断翅膀、锁住利爪,这还能称之为一只鹰吗?

夏清霜痛苦地闭上眼。作为卫国万人敬仰的长公主,本应深爱国家之人,她却对敌国的质子软了心,甚至私心想放她走。

良久,久到明月越过天空正中,渐渐东斜,夏清霜终于做出某个决定。她眼睛里的犹疑动摇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决绝。

父皇,如果楚白亦之后真的起了势,对卫国不利,女儿唯有以死谢罪。这次,容女儿放肆一回吧。

夏清霜朝皇宫方向轻轻跪下,拱手弯腰至额头贴地,深深地拜了一拜。随后她站起身,拍拍袍袖,挺直腰背走出卧房。

楚白亦捧着茶盏静静坐在书房客位,时间缓慢流逝,手中的茶凉透她也毫无所觉,像一尊木然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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