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链(1)

牛助理大口地呕吐着,为我的骂声助威:“哇……哇……”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大喊了一声:“wǒ • cāo 你妈!”

我一愣,居然是历来以文人自居,从不说粗话的杨干事。

牛助理继续助威:“哇……哇……”

正热闹着,马副参谋长突然大喝了一声:“住嘴!都给我把嘴巴闭上!”

杨干事把变了形的脸伸到马副参谋长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先给我把嘴巴闭上!”

马副参谋长一时没反过劲,莫名其妙地瞪着杨干事。

“要不是你坚持走,我们今天能上船吗?”杨干事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不错,是我坚持要走的。可早上明明报的是六点五级风,鬼知道怎么变成七级大风了!”马副参谋长几乎喊着说。

“你得负责任!你得为你的行为负责任!你得为这一船人的生命负责任!”杨干事更是一句比一句喊声大,手指头几乎点到马副参谋长的鼻子上了。

马副参谋长足足盯了杨干事一分钟,才说:“告诉你,我姓马的从来不会推卸责任!我坚持要走不假,可我这是为了工作!”

“为了工作?”杨干事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我看未必——”

“哇……哇……”牛助理很及时地大吐起来,打断了他俩的争执。

马副参谋长对着呼啸的海面恶狠狠地凝视了片刻,突然转身对着全船大声吼道:“都给我听好了,咱们好赖都是当兵的,长短也是条汉子,别tā • mā • de 还没咽气就先吓死了!大不了就是个死,把精神提起来,豁出去拼了!”

我第一次发现精神这个东西确实是可以提起来的。对呀,大不了就是个死!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精神跟着就提来了。再看看周围,黯然的眼神里都有了些光亮,连晕得像个蔫茄子似的牛助理也有点支棱了。刚才那股子笼罩全船的死气,被马副参谋长昂昂扬扬地临阵一吼,竟然消退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从上面驾驶舱跌跌撞撞地冲下来一个兵,大声喊道:“班长,艇长命令立刻组织抢修舵链!”

我差点忘记上面驾驶舱里还有个小艇长了。老实说,我对那个小艇长一点儿好印象也没有。第一天上船,我就同他撞了个满怀。当时,他双手捧着一个大玻璃瓶子,不错眼珠地盯着刚泡好的满满一瓶子茶,边走边对身边一个提着暖壶的矮个子兵啧啧赞叹着:“好茶,好茶。看,全是嫩尖,每一根上都是三片叶片,不多不少,个个在水中直立……”正说到直立,我们俩就撞上了,他立刻直立不住了,茶水洒了一地。“你怎么搞的嘛!”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心疼地望着满地茶直跺脚。我赶紧说了声对不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发现他肩上只扛着一杠一星,敢情是个全军最小的官儿!我立刻闭住嘴巴,挺直腰板,殷切地期望着他能抬头看我一眼。但他根本就没看我,气呼呼地把瓶子往那个兵的手里一塞,说了句:“重泡一杯!”转身就上驾驶舱了。倒是那个矮个子兵看出了我的不悦,讪讪地解释说:“没事,首长。我们艇长就喜欢喝茶,这茶是我特地让家里捎来的,第一次泡就……”不解释还罢,一听他解释我这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小艇长也太牛×了,黄嘴丫子还没褪净就学着搞起腐败来了,居然让战士从家里给他捎茶,一看就不是个好鸟!所以,这几天我根本就没理睬过他。我不去驾驶舱,他也难得上一回甲板,偶尔看到他一次,也总见他手里捧着那个大茶瓶子。我就纳闷,凭那副满嘴茶叶末子的小白脸子相,他能当好艇长?这不,船上都开锅了,也没见他这个艇长露过面。

班长倒是个挺有素质的老兵,接到命令后立刻领着几个兵做抢修准备。但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抢修舵链几乎是不可能的。修舵链要从船头处下去,但从甲板到船头的舱盖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冰!舱盖是拱形的,有十多米长,正常情况下船一摇晃在上面行走都很困难,何况现在结了冰,连站都站不住了,根本就别想走过去。

班长怔怔地看着结冰的舱盖,嘶哑着嗓子向马副参谋长请示说:“副参谋长,过还是不过?”

马副参谋长脸色铁青,简单地问道:“怎么过?”

班长咬了咬嘴唇,狠狠地说出了一个字:“爬!”

“有多大把握?”马副参谋长问得很急。

“没有。”班长回答得也很干脆。

马副参谋长认真地瞅了班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重重地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

班长立刻转过身,对兵们吩咐道:“我先上去。你们负责拉住我腰上的绳子,注意要一点点放,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你,站在这个位置上别动,替我长个眼睛,船往哪面倾斜,预先给我个提示。你们俩,做好接着上的准备,万一我……”

“班长!”矮个子兵突然大叫一声跳了出来,“我先上!”

班长瞪了矮个子兵一眼,断然回绝道:“不行,你体格太差。这大冷的天,坚持不下来就耽误事了。”

“我行,班长,让我先上吧!”

“不行!我先上。”

矮个子兵急了,连比画带喊:“你不能先上,你是班长,你得留在这儿指挥!”

矮个子兵的理由很充分,班长有些犹豫了,似乎在想如果自己不先上谁先上去最合适。犹豫间,班长的目光在一个戴着上士军衔的老兵身上停留了一下。扫描般地,那张脸刷地一下就没了血色。只见那老兵躲避着班长的目光,边双手抱头缓缓地缩着身子向下蹲去,边在喉咙里喃喃地发出一种很不清晰的咕哝声。但是谁都听清楚了,他是在说,他不去,他坚决不去。他说今天左右也是活不成了,谁也活不成了,咋折腾也没用,他不想瞎折腾,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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