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链(1)

风在海面上肆虐地呼啸着,刀子般地刷在人们的脸上。脸已经麻木了,没有知觉了,但心却不肯麻木,仍旧随着恶浪一次次地上下颠簸着,一阵阵地翻卷挣扎着。

谁也不说话。

我觉得这时应该有人说点什么,就向马副参谋长望去。但他似乎对刚才的事毫无察觉,正一脸凶相地望着远处。我又去看杨干事,杨干事简直是带着一种巴结的神情紧张地看着那几个兵,嘴半张着直嘎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憋得脸都发青了。牛助理虽然不吐了,但还在不停地干呕,他的目光很散乱,里面有一种濒死的阴影。我拼命地转动麻木了的脑袋瓜,好不容易才想明白,现在最没有资格说话的就是我们这几个当官的了。是的,我、杨干事、牛助理、包括马副参谋长在内,我们此刻统统都没有说话的资格!平时,我们尽可以在兵们面前指手画脚、呜里哇啦,显示我们的高明。但在共同面对死亡的现在,在面对死亡而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现在,我们有什么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对战士们提出要求呢?我立刻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了。

班长刚刚把失望的目光从老兵身上移开,就惊叫起来。原来,矮个子兵不知啥时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已经开始向船头爬去了。

在班长的惊叫声中,我和马副参谋长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起抓住了绳子。

空气突然凝固了,大家的眼睛都紧盯着那个叉开手脚紧贴舱盖趴着的矮个子兵。冰太滑,戴手套扒不住,矮个子兵摸索着把手套摘掉,开始用手抠着向前蠕动着爬行。留在冰面上的手套随着船的晃动,忽悠一下滑进海里,立刻就被海浪吞没了。所有的人都心中一凛,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漫长的一次行程,矮个子兵似乎永远也爬不完那短短的十多米距离。在剧烈的颠簸中,他那单薄的身影在舱盖上忽左忽右地滑来滑去,好几次都差一点儿滑进大海。谁也帮不上他,谁都无能为力。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矮个子兵独自与死亡殊死搏斗,为了这条船,为了我们每一个人。我想,我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全身的力气聚集在手臂上,随时准备拉紧绳子,把他拉回到我们中间。

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当矮个子兵伸长手臂去够船头那根铁柱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差一点儿……

还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点儿了……

矮个子兵的手终于攥住了铁柱子,慢慢地攀着铁柱站了起来。

“噢!”全体欢呼。

我们终于成功了!我们终于赢得了一线生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