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链(1)
真tā • mā • de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舵链断的一瞬间,我们几个机关干部一起把怨毒的目光射向马副参谋长。就是这个刚愎自用、胆大妄为的家伙坚持出船,非要今天赶到石砬岛。好嘛,让他赶、赶,这下可赶上了,赶上送死来了!
舵链一断,我们最后一点儿生存的希望也就断了。试想,一个没有舵的小登陆艇,在这种七级大风的海面上能挺多久?
马副参谋长铁青着脸在船上巡视了一圈后,面孔立刻苍白了。
我一直冷冷地睇视着他,此时,突然控制不住地对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撒野般地喊了一嗓子:“没用!就算你找到个把救生圈也没用!凭这天气,在海水里不出半小时准冻成冰坨子……”话没说完,我突然浑身打了个冷战。
所有的人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四周突然一片死寂。
一个浪头打来,船迅速地向一侧倾斜过去。我紧紧地抱住一根柱子,眼睁睁地看着几米高的海浪一堵墙似的向船压了下来。我两眼一闭,悻悻地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玩完了!
明个儿是大年三十。按计划,我们检查组今天应该赶到最后一站石砬岛。这样,明天就可以返回陆地过年了。每年春节前,机关都要派检查组到各个岛转一圈,进行例行检查。今年,司令部派我,政治部派了杨干事,后勤部派的是牛助理。
我们三人组成的检查组一到要塞区,要塞区司令员就乐了,说:“好,好,今年检查组人员搭配得好。朱参谋、杨干事、牛助理,这猪、羊、牛弄得挺齐全。好,吉祥。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随后立刻喊道:“马副参谋长。”
“到!”
“你领着检查组转岛检查。”
“是!”
要塞司令扭过头,得意地朝我们几个扫了一眼说:“怎么样,咱也配给你们个大牲口。套上这匹马,你们这个队伍就更整装了。”说罢,哈哈大笑。
马副参谋长果然是个大牲口,高身量,大块头,挂一张黑长的糙脸,操一副底气十足的野嗓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冲人的雄性气味。这一路上,不论走到哪个岛他都吆三喝四的,特喜欢熊人,但下面的干部战士似乎并不计较,反倒都跟他很近便。其实,我也挺欣赏马副参谋长那股劲头的,处理问题干脆利落,是个军人。只是这人忒蛮。我们虽说只是几个瞎参谋、烂干事什么的,但毕竟是上级机关派来的检查组。让你领着我们转岛检查,可不是让你领导我们转岛检查。这“领着”和“领导”虽然只一字之差,本质却截然不同。“领着”是带路的意思,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陪同。但马副参谋长可不管这些,从一开始就拉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势,动不动还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几下子。
我还算过得去,反正本人只是个小中尉,属于那种一出门就恨不得把手挂在耳朵上,见人就敬礼的主儿,惯了。牛助理虽然是中校,但他是机关里出了名的老面瓜,胖乎乎的圆脸上全是曲线,没一处直线和棱角,没脾气。所以,最不忿的其实就是杨干事了。杨干事是我们检查组的组长,少校,虽然军衔比马副参谋长低两级,但感觉却大得很。到要塞区的当天,杨干事挺兴奋,说不错不错,司令、政委都出面了,说明基层很重视我们这次检查。晚上吃饭时,看到只有马副参谋长来陪,脸上先就挂了些颜色。马副参谋长却看不出,只管一个劲地劝酒。说是劝,其实就是逼。“不喝?瞧不起我们岛上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基层是不是?”“不喝?对我们工作不满意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是不是?”“就是嘛,换大杯!当兵的,整那么秀咪干什么?”一会儿工夫,杨干事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马副参谋长叫两个兵把杨干事搀出去休息。杨干事前脚刚离开,后脚马副参谋长就让把白酒撤下去了。牛助理笑眯眯地递给马副参谋长一根烟,边为他点火边说了一句:“你这个家伙!”马副参谋长一笑,也回了一句:“你这个家伙!”我这才看出,原来他俩熟络得很。
前几个岛转得挺顺利,眼看就剩最后一个岛了,海上却突然起了风。天气预报说有六点五级大风,大家心里就开始犯嘀咕,我们坐的登陆艇吨位小,这种天走得了吗?马副参谋长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
“走得了!怎么走不了?比这大的风我都走过,没事!走!”
没事当然好,虽然我们心里都觉得有些太冒险,但在马副参谋长那股豪气面前,谁都不好意思表现出胆怯。毕竟人家常年在岛上,经历的风浪多,心里有数,兴许就没事。再说,谁愿意耽搁在岛上?谁不想赶在年三十前回家?
原以为这个大浪肯定把我们打发到海底世界去了,但睁眼一看,船却跑到浪头上了,足足高出了海面四五米。海在下面,瞅一眼都犯晕。我突然明白了,我们眼前这种死法,是诸种交通事故中最操蛋的一种死法。你看吧,飞机失事就那么几分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完事了。汽车也是,咣当一撞,或者叽里咕噜一翻,一句话没喊出来就闭眼了。多痛快!就是船不行。沉,它得慢慢沉。翻,它得折腾够了再翻。海这家伙最不是个东西了,它从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去死。它就像个玩惯了老鼠的猫,总是先耍你、玩你,什么时候耍够了,玩腻了,才肯张口吞没你。
一种受耍弄的屈辱感在胸中拼命地冲撞,我忍不住“呸”地一口吐出满嘴腥咸的海水,痛快淋漓地大骂了一声:“wǒ • cāo 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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