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的女兵(3)

丈夫一向都很迷恋她的身体。在他们漫长的婚后生活中,只有身体是她与丈夫之间交流得最多、交流起来最轻松愉快、最畅通无阻的一个方面。开始,她对丈夫的变化并没有太在意。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女人,她习惯了等,等丈夫的兴致,等丈夫兴起时带着她走进他们的游戏。从前,丈夫不仅从来不会让她等到心焦,反倒常常会因为游戏太过频繁而弄得她心烦。但这阵子,她已经心焦了许久了,却丝毫不见丈夫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兴致。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每天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等待丈夫了。从前的那些年里,她已经习惯了同丈夫一起上床,被丈夫搂着入睡。如今,丈夫却每晚都能找出足够的理由,坚决不肯跟她一起上床。她注意到丈夫现在总是要等到她兴致全无昏昏欲睡了的时候,才会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来,而且总是小心翼翼地尽量与她的身体保持距离,生怕碰到她。只要她这边有一点儿动静,丈夫就赶紧闭上眼睛做入睡状,那架势就像是怕被她抓住,怕被她给胁迫了似的。

她早上醒得早,醒来之后总习惯躺在那里懒一会儿床。常常在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就会有所期待。但她不会叫醒丈夫,她照例会等,等丈夫自己醒过来。她会在丈夫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适时地转过脸去,温情地对着丈夫微笑。从前的日子里,只要在清晨里看到她这样的微笑,丈夫就会解意地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但现在,丈夫只要一睁开眼睛就慌慌张张地赶紧翻身下床,一刻也不敢在床上耽搁。她当然看得出来,丈夫是在尽量躲避她,生怕看到她期待的微笑,生怕被她的微笑给纠缠住了。

羞恼和怨恨就在那一个个孤独焦躁的夜晚和一个个清冷失望的清晨里迅速地滋生出来,渐渐地积累起来了。

她想不明白丈夫这是怎么了,她想要找到答案。最初,她还以为丈夫是因为工作太累了,就尽量不打扰丈夫,只安排丈夫好好休息。接着,她又怀疑丈夫是人到中年体力下降了,就想方设法煲汤熬药地给丈夫补养。直到后来,她才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头了。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丈夫的身体并不是没有冲动。这个发现令她大大地吃了一惊:丈夫竟然一直是在竭力克制着自己身体的冲动,一直是在有意地躲避着她!她一下子彻底蒙了。

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只有“外遇”这两个字能解释得通丈夫的行为了。外遇——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她认为最坏的一个答案。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于她来说其实并不是最坏的。

像所有奋起保卫自己的女人一样,她开始寻找丈夫“外遇”的那个人。虽说她不是一个很有办法的女人,但再没办法的女人碰到这种情况连头发梢都能长出精神头来。那段日子,她什么招都想了,什么招都用了,但折腾来折腾去竟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好像压根就不存在这么个人似的。这也太没有道理了,丈夫并不是一个特别严谨的人,怎么就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如果她能找到丈夫“外遇”的那个人,找到那个与自己对抗着的力量,这件事兴许还会有解。只要目标清楚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总还是有的。但她找不到目标,她就像斗志昂扬地进入了战场,却发现四顾无人,心里顿时就虚空了,就不知所措了。在部队时,她常听人这样说:与敌人面对面地进行战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知有敌人,却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此刻,她正是陷入到了这样一种可怕的困境之中,这使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越来越神经兮兮的了。答案就在那一个又一个神经兮兮的日子里,在她那敏感的末梢神经的搜集下,一点一点地显露出真相来了。

第一次引起她注意是丈夫的一句问话。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丈夫突然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猪肉的?她打了个愣,奇怪自己明明告诉过丈夫,丈夫怎么会又想起问这档子事了。她按照一贯的说法回答说,我从小就不吃猪肉。丈夫就看了她一眼。她发觉丈夫的目光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里面好像有一些额外的东西,心里不由一沉,感到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又有一件事引起了她的警觉。那天她从外面回来正在洗手。她经常上来那股子劲控制不住没完没了地洗手。从前丈夫很欣赏她爱干净讲卫生的生活习惯,常夸耀自己老婆是从手术室出来的无菌人。但那天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就不高兴了,没头没脑地冲着她来了一句:我说你那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晦气,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洗?你不会是有强迫观念症吧?她心里咯噔一下子,顿时觉出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