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的女兵(3)

其实这只缸子是班长的,她第一次喝酒用的就是这只缸子。班长复员之前,她用自己的缸子把班长这只给换下来了,说要留个念想。后来,她转业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城,一个远离亲人、远离熟人、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把自己与过去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却独独没舍得丢掉这只缸子,就给自己留下了这么一点儿念想。

她一直用这只缸子喝水。丈夫曾经给她买过各种各样的杯子,不锈钢的,紫砂的,麦饭石的,磁化保健的,真空保温的,纳米抑菌的……只要一出新品种,丈夫就会给她买回来,央求她用新的换掉旧的,但她就是不换。

她是在来到小城之后才与丈夫相识的,那会儿正是她感到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候。

小城太小,太小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就格外狭窄,关系也格外绵密。在小城里,面上行走的人大多互相认识,即便不认识,细究起来也总能顺着这根藤摸到那个瓜,最终找到能把双方联结起来的根系。小城人因此很认亲,很习惯用认亲的方式来确认陌生的面孔。她没被确认,因为顺着她这个瓜找不到任何一根藤。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像异物一样孤独地在这个小城中漂浮着。

就在她没着没落地漂浮着的时候,她遇到了从外面回到小城工作的他。他虽然也是小城人,但因为在外面待久了,就没有小城人那么认生。又因为自己也在外面漂泊过,就对漂泊到小城来的她感起了兴趣。

起初,她对他并没什么感觉,只是因为害怕孤独,就接受了他伸过来的手。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这不是爱,知道自己有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但却舍不得说破。她是太贪恋这份温暖,太需要有人陪伴了。直到有一天,他拉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手里,喃喃地诉说着向她求婚,她这才慌了。她猛地抽回手,孩子般地把手藏在了背后。他却并没退缩,轻声安慰着她,哄孩子一样地把她的手又拉到了前面。然后,他就俯下身来疯狂地亲吻起她的双手。她失神地看着他的举动,顿时脸色变得煞白。完了,这下子全完了,她想,他会闻到自己手上的气息,会闻到自己的过去,他马上就会……就会……她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浑身发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同做梦一般,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说,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你的吗?是因为你的手,你的手长得太漂亮了。他说,答应我,把你的双手交给我吧,我想一辈子看着它们,守着它们,爱着它们。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声轰然巨响,长久以来一直堵在心口的那些东西顷刻间坍塌了融化了,化成了汹涌的泪水倾泻而出。她失声痛哭起来,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你俩婚后感情怎么样?小警察端坐在审讯桌后面问。

还可以。她回答。

经常发生冲突吗?

不。

请你说清楚点,小警察说,是不经常发生冲突还是没有冲突?

……应该算是没有吧。

什么叫“应该算是没有”?小警察不耐烦地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请你回答问题干脆点。

我是说,她说,我是说我们没有发生过大的冲突。

他们之间的确没有发生过太大的矛盾冲突。他对她很好。她虽说对他没有多少激情,但从来也没讨厌过他。跟他结婚对她来说并不勉强,她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年轻了,所以早就不再奢望能找到当年对组织干事产生的那种感觉了。何况以她后来的经验看,当年的那种感觉多少有点虚幻,有点显得不那么真实。

婚后的生活很庸常,这正是她要的日子。丈夫工作稳定,对她不错,也顾家。虽然丈夫有着满身的机关习气和满脑袋往上爬的心思,但做人还够端正,所以上上下下人缘很好,这就足够了。她性情也温和,在外从不逞强拔尖,在家更是低眉顺目。骨子里,她其实是个挺安静、挺少麻烦、挺容易满足的女人。在一起过了这么些年,他们夫妻俩除了偶尔拌上几句嘴,几乎都没大声吵嚷过。只是最近的这段日子,丈夫不知怎么突然就改了性了,一在外面喝多了酒就回家来耍酒疯,朝着她没头没脑地大喊大叫乱发脾气。

她不知道丈夫的变化究竟是从几时开始的。她是在发觉了之后才猛然想起,丈夫这个样子已经有些日子了。一段时间以来,丈夫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喝酒,毫无节制地喝酒,简直是逢酒必喝,喝酒必醉,醉酒必耍酒疯。她感到很吃惊,丈夫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很物质、很追求世俗快乐的人了?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一个对老婆蛮不讲理的男人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老警察问。

她摇摇头。

你们之间没交流过?老警察又问。

她又摇了摇头。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她迟疑了一下,说,可能是他工作上压力太大了。

他工作压力很大吗?

应该是吧,她说,他现在正处在提拔的关键时候,竞争挺激烈的,他心理上的压力肯定很大。

你想过别的原因吗?老警察问。

她低下头没答话。

你想过,老警察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怀疑他有外遇了。

她只看了老警察一眼,就深深地垂下头,什么话也不肯说了。

起初,她真的怀疑丈夫是有外遇了。没有任何证据,只凭女人的感觉,因为丈夫毫无来由地忽然间就不肯再碰她的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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