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的女兵(4)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令她的所有担忧都得到了证实的事。她当时正在给丈夫削苹果,就是用她最喜欢的那把象牙白柄的水果刀。她削苹果是一绝,皮削得极薄,均匀地一圈一圈削下来,削过的皮却还贴在苹果上面,并不掉下来。直到整个苹果都削完之后,她才提着苹果皮的一头向上拉,皮一圈一圈地拉开之后,竟是完整的一条。丈夫在旁边看着她削苹果,先是说了句,刀法不错呀,你这刀功练了不少年吧?她心里就有点发紧,没吭声。削完苹果之后,她随手把刀插在苹果上递给丈夫。丈夫却把身子向后躲了一下没接,说你放下,别用刀这么举着,怪吓人的!丈夫的反应让她心里不免有点发慌,把刀从苹果上拔下来之后,她就下意识地拿在手里摆弄起来。丈夫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又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真怪了,没见过女的这么喜欢摆弄刀,在部队养成习惯了吧?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丈夫是什么都知道了。她绝望地僵在了那里,浑身冰冷,大脑里一片空白。

那一刻,她第一次想到了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方设法躲着自己的过去。为了躲过去,她跑到了这么偏远的一个小地方来生活;为了躲过去,她把与过去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丢弃了;为了躲过去,她跟所有的战友和熟人都中断了联系。她躲了这么些年,满心以为自己已经躲过去了,满心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被过去纠缠了。但没想到,过去竟像个鬼一样一直在后面悄悄地追踪着她,一直在暗地里窥视着她。直到当她以为过去已经从她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的时候,过去才狞笑着出现在她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再次出手打碎了她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命?

她默默地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当初并没有令她产生激情,但在婚后的日子里却逐渐使她感到了依恋的男人。她之所以一直在努力寻找丈夫的那个“外遇”,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因为她想保住自己的丈夫,想保住自己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她不想放弃。只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面对的竟然不是“外遇”而是“过去”。对于她来说,“外遇”这道题或许还会有解,但“过去”却是一道死题,一道永远无解的题。

她悲哀地想,如果有可能让她进行选择的话,她倒宁愿选择丈夫有“外遇”,也不愿意选择这个答案——“过去”。

无论绕多大的圈子,最后总要回到最关键的这个问题上:怎么会动了刀子?

她无奈地看着老警察,知道没人会相信她的话,谁会相信一次没有冲突,没有预谋的行凶?

你少来!丈夫差点把她甩了个跟头。我tā • mā • de 就不信了,今儿个老子不让你见识见识,你还真就不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丈夫踉踉跄跄地奔向酒柜,伸手就拎出来了一瓶二锅头。

她冲上去,从丈夫手里把瓶酒夺了下来,说你不能再喝了。

丈夫说你凭什么不让我喝?我能喝!

她说我知道你能喝,能喝也不能这么喝呀,喝多了伤身体。

身体?丈夫忽然没来由地冲动起来,拍着胸口说,老子身体好着呢,没病!

她说身体好也不能这么喝呀。

丈夫说,你不相信我没病?

她说我相信。

你不相信,丈夫说,我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相信!

她说,我再相信也不能由着你这么喝呀?

丈夫就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就是不相信!

她说,那我怎么说你才能承认我相信?

怎么说都没用!丈夫凑到她面前说,我告诉你,我真的没病,我什么病都没有,你得相信我,我有诊断书,我明天就能把诊断书拿来给你看。

好吧,她无可奈何地说,明天看你的诊断书,那你今天先别喝了。

丈夫说,那你相信我没病了?

她说,你不喝这瓶酒,我就相信你没病。

丈夫说,那我就不喝了,你喝。

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喝酒。

会喝水不?丈夫问。

她心里一沉。

会喝水就会喝酒。丈夫把酒倒进了她的搪瓷缸子里,然后推到她面前说,喝,跟喝水一样,用嘴,一口一口地喝。

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丈夫连说出的话都跟班长一模一样,她明白丈夫为什么非要逼她喝酒,为什么非要把酒倒在这个缸子给她喝了。她默默地捧起搪瓷缸子,轻轻地抚摸着边沿掉瓷的地方。她熟悉这个缸子,熟悉这个缸子上的每一道划痕和每一处破损。手捧着这只装满了白酒的缸子,闻着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香,她一下子就被拉回到从前那些已经离她很遥远了的日子,心中不禁充满了绝望。

我不想喝。她说。

不想喝就说明你不相信我,丈夫蛮横地说,你不想喝,那,那就……我喝!

你真的非逼我喝了这些酒?她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问。

丈夫醉眼蒙眬地看着她说,你喝,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喝酒,到底能……喝多少酒……

眼泪突然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不是一条条一线线,而是一层层一片片,瀑布般从她的脸上奔涌下来,把所有的哀伤和希望全部淹没了。

她冷冷地看了丈夫一眼,突然举起缸子,仰着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

喝完再看丈夫时,竟发现丈夫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地坐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又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微醺的感觉,头有些发涨,太阳穴两边打鼓一般“咚咚咚咚”地敲响着,敲得她浑身燥热。每一个细胞好像都被鼓声给敲醒了,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鼓槌给点燃了,整个人像被激活了一般进入了一种跃跃欲试的亢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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