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明天我爱人就要来接我离开了,我能不能有机会,也问个问题?”

 这是我在被隔离问话期间,唯一一次更换问询房间时,我提出的要求。此时,对我的隔离即将解除,我提问的对象正是小蒋。

 这个新房间仍在同一楼层,只是由阳面转移到阴面。因为阳面的那个房间被临时占用,被占用干什么,我不清楚,我也没问,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

 仍然是一张小圆桌。三把椅子。

 “可以。你问吧。”

 “许芳会获得何种罪名?她会被如何量刑?刑期呢?”

 “就这些?“

 “就这些。别的我不关心。”

 “这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而且目前量刑结果还没有出来,案件审理仍在进行当中,我们的确不方便向你透露有关情况。还有问题吗?”

 我想了想。

 “我能否去探视?”

 “谁?许芳吗?”

 “是的。”

 “目前恐怕不行。”

 “我没有问题了。不过,既然对我的问询快结束了,我能否表达一些我个人的看法?”

 “可以。你说吧。”

 “我只说我知道的,我本人经历和经手的事情。抛开别的不说,我作为阿法科技公司代表,在与许芳发生的所有业务往来,沟通洽谈,生意合作以及有关的合同、协议、意向书和各类法律文书的签署中,可以说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双方平等自愿的商业精神之上的,拍着良心说,尽管我并不确知许芳在这背后的真实意图,但这些合作都是积极的,都是面向创新发展的,都建立在双方的诚意和实事实做的基础之上。这里面没有恶意,没有欺诈,没有胁迫,没有强人所难,更没有中饱私囊;只有遗憾,不甘和无能为力……”

 “你想表达什么?”

 小蒋打断我。他们不想听我的陈词滥调,这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我想表达什么?我想说,许芳是想做事情的,她不是眼里只有钱;她也是专业的,想用一己之力改变企业的颓势;她是有追求的,她想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她的计划和设想是极富创造性的,不管她本人会怎样,那些事业仍需要有人去接着完成。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我希望执法机关予以适当考虑和采信。谢谢!”

 我赴李蕙之约是坐地铁去的。道路上的交通状况实在堪忧,我不想因此而有任何耽搁,我在出发前就十分重视这次会面。

 当我转回头来,撇下李蕙,从容走出咖啡馆后,我没有再回头,我头脑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朝着地铁口的方向疾走。我庆幸我还记得来时的路,我也庆幸我选对了交通工具,让我可以迅速融入到人群里,不再出来。

 但,这么做对吗?这不是在逃避吗?既然已经释怀,既然选择了接受,何必如此在意旧事重提呢?

 还有,我不该问问许芳的近况吗?就算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同事、路人、过客,就算是碰巧相遇而后又永远错过的流星,正因为曾有一刹那的擦身而过,还近得可以听清楚对方的心跳,是不是也该有一声问候?!要关心一下,哪怕就是象征意义的,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再说,那一瞬的擦过,真的就是平静如水,还波澜不惊吗?真的没有深深吸引着的让人欲罢不能的璀璨的怒放吗?!

 真的都过去了?消失了?能说没了就没了?

 我的情绪失控,我的再一次夺门而出,我那冥冥之中必然地回望,已经为所有问题做了最全面的注脚。

 我在进入地铁口之前,转身,又走向那间咖啡馆。

 可李蕙已经不在里面。

 好了。我从离开座位那一刻起就“怦怦”乱跳的心脏在此刻平静了。我整个人重又回到我第一次进门时的状态。这一切,如我所愿,真的结束了。

 我又一次走向地铁站。

 我已经不想湮灭在人群里了,但我没了别的选择,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有离开,尽管我的行走速度比上一次慢了很多。

 我突然看到一个僧侣模样的人迎面走来。不是模样,他就是,他光着头,穿着僧袍。

 他看到我,停下脚步。我确定他是从地铁站里走出来的,因为我们即将擦肩而过的通道没有岔路,一望便知,我所面对的方向只有一个终点,就是地铁口。

 这地铁口仿佛张着大嘴,但不是要吞噬一切,却如泣如诉般静伏于斯。

 在僧人开口前,我并未太过在意他的存在。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会跟我说话。

 “施主且慢。”

 “跟我说话吗?”

 我环顾左右,进行确认,没有别人。我四下张望的同时,僧人却在聚精会神观察我。我见他看我,我也看他。但见此僧人一身藏青色僧袍,挂着念珠,中等个儿,微胖,面貌普通,就是两个圆睁大眼特别醒目。我明白了,这是僧人在向我化缘。

 要是放在平时,也许我不会理会,大概率转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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