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日

  今天是小田一生中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因为她要嫁给新罗最有权势的人。

  天不亮她就被一众婆子婢女叫醒,然后抓到镜子前开始打扮。

  刚开始她还觉得很新奇,婆子拿着棉线给她开脸,卷去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把她的脸打磨得如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那些吉利话有趣又押韵,把她逗得满心喜悦。

  可到后来各个婆子给她轮流上妆,每上一层粉,她的兴奋就减一分,不耐烦就多一分,偏新娘妆就是左一层又一层,她以为上完了腮红就能起来了,结果又被按下开始涂粉。

  过去叶郎总笑她,脸比城墙还厚,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城墙了,如果不是墙,又何苦刮这十几层的腻子呢。

  别说她了,就算此刻是个麻子姑娘,脸上有几千个坑也被腻子刮平了。

  正想着,叶郎到房门口喊着,“妹妹,猪油香糕买来了!热乎的!”

  小田听后立刻起身去拿,可却被一众女眷按住,宋家派来的礼仪婆子在门口板着脸,“今天是姑娘尊荣大喜之日,怎么能吃这种小民贫家的食物,快些拿走。”

  小田哪里管得了这些,狠狠推开身边那几个婆子,打开窗,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然后高兴地大喊道,“三哥!快!从这给我!”

  叶郎闻声退回到窗子下,看到妹妹那身子都快掉出来窗外了,吓得半死,急忙大喊,“你快回去,你……你有……大嫂,二嫂快拉住她啊!”

  等大嫂二嫂把小田拉回的时候,她那被胭脂涂得鲜红的嘴里已经叼着一块猪油香糕了,一面还在大嚼,这算是她的早饭了。

  两个嫂子把她摁回到梳妆台前,大嫂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你已经有了身孕,一切都要小心,知道吗?”

  小田赶忙把那块香甜油腻的糕咽下去,然后瞪着眼睛大声反驳道,“就是因为怀孕了才不能饿着,一早上了,就给我吃两颗红枣,我肚子里孩子都要饿死了……唔……”

  她油腻腻的嘴被大嫂给捂住了。“我的姑奶奶,你可别说了……”

  屋内一众女眷听到这新娘子的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有的互相对视偷笑,有的替她感到害臊。两个嫂子虽然都是军官家庭出身,但对闺阁少女的约束教养的门风的脸面还是很放在心上的,尤其是大嫂,只觉得今天比看当年二嫂的改籍正娶还要心惊肉跳。

  小田却推开大嫂的手,“有什么不能说的,这是宋七的孩子……我又不是嫁给别人,诶呀,我好渴,快帮我拿杯茶过一过……”

  …………

  云雾茶。

  张太直忽然想起了当初家里的云雾茶,可他现在只能把仅剩不多的唾沫努力地往喉咙里咽,他胃里只有张莫鱼掏的两枚生鸟蛋,就这,在这荒郊野岭已经算是质量上乘的早饭了。

  他拄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当做拐杖,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赶路了,可前进的速度却像一条搁浅的鱼,只见挣扎,不见距离上有进步。

  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每走一步,伤口里的疼痛就好像要裂开一样。

  “爹,别走了吧,你歇歇吧。”闻歌搀扶着,近距离看到父亲的汗和痛苦的表情心疼不已。

  张太直却好像是聋了一样,依旧用自己倔强的步伐往前走着。

  张莫鱼把行李和剑交给闻歌,然后横到张太直面前蹲下,“来,我来背你。”

  隔着薄薄的衣服,张莫鱼脊椎那一道垂直的凹陷清晰可见。

  这本是很孝顺的画面,可张太直看着那道凹陷,只觉得像一道浅浅的墓沟,好像一栽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你已经背了一个半天了,不要了。”张太直慢慢地一步步地绕开这好心的背脊。

  张莫鱼实在是忍不住了,“那你就歇歇吧,再这么走下去,你会死的!”

  张太直擦了擦汗,他很想发怒,但遗憾的是,发怒也是需要力气的,他的力气实在是越来越少了。

  “不走,才会死,这里没有树林,一眼看去全是平原草地,刚刚补给营的军队差点就找到我们,他们已经知道了消息要抓我们立功,必须快点穿过这里。等到了松北镇郊外,找到朴空和尚,我们就能休息几天了……咳咳……”

  张莫鱼起身,他很想做一副担架抬着这倔脾气的老头子往前走,可担架也需要两个人抬,闻歌是个小女孩,根本指望不上。

  “爹,那我来扶着你吧。”

  闻歌以前看不上哥哥那游手好闲的样子,可这一路上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父亲和自己,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搬搬抬抬,临时拿主意想办法都十分靠得住。

  她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她过去的能干原来不过是仰赖着父亲的财力和权力。现在一家人落难,她反而成为了拖累,时时刻刻要靠父亲和兄长作为男丁的那一点体力来庇佑。

  她想,若自己也是个儿子就好了。

  张太直看到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女儿,居然把身子钻到了自己的腋下,要给自己支撑,心里一阵抽动。

  张太直觉得自己的尊严好像浸润在醋汤里的蛋壳,软了。

  他原本应该保护这两个孩子的,可现在连最弱小的闻歌都反过来要照顾自己。

  张太直这一生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却总是处变不惊。就算是结发妻子给人杀得血肉模糊送回来,他也关上门冷静给尸体缝补收殓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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