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日

  这一切,靠的无非是一个傲字。

  他是大梁国的上民,纪州发生的一起都与他无关痛痒。

  可他没办法不在乎自己的女儿,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至亲,他觉得他身为一个父亲是如此的失败,他的女儿本该被他安排富足安乐的一生,而今反被他这个糟老头子连累得吃糠咽菜风餐露宿。

  闻歌扶着父亲走了几步,只觉得身上有一大片湿润。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查看自己挨着父亲的那片衣服。

  …………

  她只看到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红色。

  宋七的今日戴上了大红丝线制的红色眼纱,双眼看出去全是红色,让人觉得昏厥又难受,简直想吐。

  今天是宋七大婚的日子,全新罗显贵能来的都来了。

  居山野龙氏的龙太夫人都到了特特的来送贺礼,宋家的老家主宋有瞻对这位没有喜帖的女客脸色有点难看,但看到她身后跟的一对孙子孙女跟自己磕头行礼,还是舒了秃秃的眉头,最后抓了两把金锞子给两个孩子,嘱咐宋梧快点再安排座位。

  宋七从松港把新娘接到了松都的宋家,又骑马又坐船,只觉得十分疲惫,问银针讨要大秦甘草叶要嚼,银针却摇摇头。

  她只能不停地掐大腿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满堂的宾客还等着她去招呼。

  谁叫她是宋七,青禾未来的家主。

  幸好宋六郎是一个好哥哥,极尽平素善风月之本领,拉扯住许多要过来灌酒的宾客。

  她在一旁偷偷休息的时刻,听见叶家两个亲戚的聊天。

  “听说松原北面有张太直的踪迹……你说会不是真的?”

  “他怎么会往北面跑?北面现在又乱又有百济兵啊!”

  “傻了吧,去百济才安全啊,没有新罗的官兵啊……”

  “假的吧,都能去港口了,那不坐船去大梁?”

  “现在海禁,再说带着一对儿女难跑得快啊……”

  宋七的杯子里的酒全洒了出来,直到脚上的新靴子全湿到了袜子才发现。

  她移步想走出大厅,却被宋有瞻用降龙木杖抵住脚尖,原来老祖宗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她身边。

  “阿七,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宋七只觉得眼纱的红色方块纹路,好像一张猩红的网把自己牢牢套住。

  是,今天要成亲。

  …………

  “我说,你们今天就成亲。”

  张莫鱼三人才刚刚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一个空破的茅屋歇脚,张太直却提出了这个荒诞的要求。

  张太直看到这茅屋留下的一点人迹,还有墙上写的两句诗和落款,还有屋后头的墓碑,只觉得绝望无比。

  种种迹象显示,此处就是松北镇的大梁砚台,朴空和尚曾经的旧居,只是他已经圆寂半年多了,大梁方面也没在此处安排新的砚台来接替他。

  这个旧居里值钱的家舍也被人都拿走了,也许就是帮忙埋葬朴空和尚的人拿的,厨房只剩下一个破嘴的沙吊子,床是土炕倒是还能躺,可席子稍微一碰就要散碎的样子。门口一个烧窑烧的形状得有点扭曲的水瓮里散发着一股虫子在水里腐臭的味道。

  这就是朴空和尚给他们所有的遗产和帮助了。

  张太直的伤口腋下的那个侧面的伤口,已经崩裂了一小半。

  张莫鱼把他放平在那土炕上想帮他继续看伤,却被他拒绝。

  “莫鱼,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和我女儿成亲好不好?”

  张莫鱼想拒绝他,可是看着他的眼神开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税利,而是一种混混沌沌的无助时,张莫鱼自己也沉默了。

  闻歌去怀里掏珍藏的鸟蛋给张太直吃了补充力气,却只摸到一片黏腻。

  “鸟蛋!啊……鸟蛋……哥哥,蛋……蛋碎了。”

  闻歌从来没那么绝望过。

  张莫鱼看了急忙把闻歌的衣服打开,把里面薄薄残碎的鸟蛋壳拿开,然后拿着闻歌半湿滑黏腻的那块衣服拉扯到张太直嘴边,“老爷子,还剩一点,别浪费,快舔了吃下去。”

  张太直伸了舌头把那块如鼻涕一样的粘稠吸入喉咙,这是他们三人最后一点食物了。

  张太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残碎的鸟蛋恢复了一点意识,又提出了他的那个要求。

  “莫鱼,我闻人骥一辈子没求过人,就当是我要你还我的养育之恩。我现在求你娶了闻歌,照顾她一辈子。”

  张莫鱼不想答应,可又不忍拒绝。“她是我妹妹,我本来就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不一样的,我已经大半生在新罗,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想她认祖归宗,我想她嫁给大梁人。求求你,娶了她吧……就当我高攀了你。”

  张莫鱼还想辩解几句,却看到张太直已经眼神空洞,如白蜡一样的嘴唇在轻轻抖动好像还想嘱咐什么,张莫鱼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听。

  “兵荒马乱……女子难贞……若有遇到什么……别嫌她……求……你要了她吧……”

  一直在小声哭泣的闻歌终于忍不住对着张莫鱼跪了下来,“莫鱼,怎么样都好,求你答应爹吧,求求你了。”

  张莫鱼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艰难的决定,可他要是不答应,万一张太直直接一口气走了可怎么办?

  他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在张太直耳边说道,“好,我娶。今天就在这里拜天地,你是证婚人,你不能死,死了闻歌要守孝就不能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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