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马桶

  “太直,每次看到你的这块疤,我就觉得心疼……”章淮老翁主是个老烟鬼,年轻时就一口黄牙了,现在一张口嘴里更是如两排蜜蜡一般,还缺了好几颗。

  张太直忍着她从肺部传来的烟臭味,非常无奈。

  想当年他来纪州没多久,章淮翁主看中了他的丹青,让他在自己府邸里给自己画肖像画。

  张太直画了十几幅,章淮却鸡蛋里挑骨头叫他重画,又每日叫他陪下棋,其实就是软禁他,想逼他做自己的情人。

  张太直表面仍是装大头蒜,心里却是黄连拧出了汁水,那叫一个苦。他来纪州是为了做暗笔,怎么能做面首呢?况且这章淮从来没什么像样的实权,在她身上下功夫张太直是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后来还是宋球够义气,带着章淮的未婚夫玄白龙亲自登门拜访,然后趁着玄白龙与章淮翁主撕破脸大闹之际,宋球趁乱把张太直带走,走的时候,张太直刚巧无意间替章淮翁主挨了玄白龙扔的一个小银手炉,弄得章淮翁主认为一切都是玄白龙的破坏,张太直对她还是有情的。

  天地良心,张太直那时候只想着逃出生天,哪有那闲心。

  可眼下他只能陪笑,还亲热地拍拍章淮放在他胳膊上的手,“诶,早就不疼了,当年都怪我身份太低贱,配不上你……”

  章淮看着张太直那依旧挺拔的腰板,只觉得张太直虽也老了不少,可到底也是个人杰。她端起一杯酒,敬给张太直,悄声问道,“太直,你老实告诉我,你当年一直迟迟不婚,到底是为了我妹妹还是为了宋家小姐?”

  张太直看着章淮低声说道,“都不是,是为了当年下棋连赢我十二局的那个女子……”

  章淮听后只觉得自己的背也不驼了,眼神都清亮了。因为连赢张太直十二局的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候的章淮。

  章淮差点连烟杆都握不住了,轻轻捶了一下张太直,“都一把年纪了……”

  张太直心里已经抽筋了好几回,那十二局不过是怕得罪章淮翁主故意让的,章淮那臭棋篓子水平之差,天下间唯有宋球可以在不放水的情况下输给她,两人的棋艺堪称卧龙凤雏,偏这章淮还喜欢自吹自擂,好不害臊。

  只是张太直却装作深情拉起了章淮的手,高声说道,“章淮翁主,你今日下嫁与我,我张太直何德何能。昨夜我思来想去一夜都不得安眠,我想将我一生的积蓄都送你作为聘礼,恳请翁主一定要收下。”

  章淮抬头,“是什么?”

  张太直低声道,“就是那五箱黄金外加一箱珠宝,虽然现在沉在海里,但只要我去找龙家要船,就可以打捞上来,到时候全献给你。”

  章淮心里一阵温暖,忍不住摸摸张太直的白色鬓角,“太直,你对我可真是好……”

  张太直依旧望着章淮,“那你是收下了?”

  章淮一张脸笑得跟红烧油面筋似的,点了点头。

  张莫鱼在一旁看着老爹虚与委蛇简直隔夜吃的野薯都要吐出来了。

  他连忙跟身边一起偷听的阿翠,就是章淮老翁主安排马上嫁给他的义女,也是那天领他们去见章淮老翁主的苗条村姑说道,“阿翠,你听到了吗?”

  阿翠只听到张太直高声说的“一生积蓄”、“五箱黄金”、“聘礼”之类的,低声说的沉船打捞之类的都没听见,但看到自己干娘脸上那幸福的笑容也是大致明白了。

  张莫鱼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我爹真是偏心,他之前还说这五箱黄金会给我留两箱娶媳妇的,现在全都给我后妈了……我一个子儿都分不到……”

  阿翠心里也有种奇怪的味道,嘴硬道,“一个是你爹,一个是我干娘,最后也少不了你的。”

  张莫鱼继续靠着墙,低头踢着小石子,“说是这么说,可我爹现在已经猪油迷了心,他说要那这钱买画舫买雕花马桶给你干娘享受,我可听说,你干娘是前朝的翁主,排场大的很,真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我这辈子是要挨穷了,不过反正他们也给我安排了一个媳妇,我这辈子也算有着落了。”

  阿翠听了暗中捏紧着自己的衣裙,从小到大,她这个干娘寅吃卯粮的事没少干,尤其对外豪爽,对内却是悭吝,现在安排她嫁人,可红布却也不给自己扯一块,倒像是随便给这个张莫鱼的,自己老了还要风流,跟老头子喝起酒来。

  阿翠继续把耳朵伸过去听,希望能从这两个老东西嘴里听听对儿女的安排。

  “……到时候我们去了净都,我要给你修一座花园,一切都要尽善尽美,里面要应有尽有,马桶盖上要雕牡丹花,里面还要铺好檀香木灰……”

  张莫鱼拍拍阿翠的肩膀,“他们还了说什么?”

  阿翠听到里面属于章淮的调笑,心里简直沮丧极了,“他们……真的在说雕花马桶……还要铺……还要铺檀香木灰……”

  张莫鱼又回去踢那个小石子,“我就说的吧,连马桶都要雕花啊,我们能分到个屁,连喜酒也办的是他们的喜酒,我们?不过就是糊弄过去,种猪配种……”

  阿翠对着张莫鱼的脸啐了一口,然后提着裙子跑开了,一只手还在抹眼泪。

  张莫鱼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吐沫,暗自得意得笑了起来。

  今夜本是章淮老翁主原定要跟张太直成亲的酒席,但是正好到了补给营的兵要来巡查的日子,少不了孝敬和应酬,于是章淮老翁主便先把成婚之事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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