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回阖闾王伐越丧性命蔡昭公投吴失国人

  此最后一问,吴王夫差便即语塞,不能对答。伯嚭见吴王受窘,遂上前反驳道:“相国之言误也。先王建国,水陆并封,吴、越宜水,秦、晋宜陆。若以其地可居,其舟可乘,谓吴、越必不能共存;则秦、晋、齐、鲁皆乃陆地之国,其地亦可居,其车亦可乘,彼四国者,何不并而为一乎?若谓先王大仇,必不可赦,则相国之仇楚者更甚,何不遂灭楚国,而遽许其和耶?今越王夫妇皆愿服役于吴,视楚国仅纳芈胜更不相同。相国自行忠厚之事,而欲王居刻薄之名,我谓忠臣,当不如是也!”夫差闻言喜道:“太宰之言有理,相国且退。”

  文种屏气肃立傍侧,听闻伯嚭这一番言语,暗自挑大指道:“此人真乃世之奇才也,辩驳恢宏,非常人可及。但此非其心中所思,乃珠宝美女在其腹中发言也,尤其难得,尤其难得!”正暗赞之间,伍子胥已被气得面呈土色,只向吴王一揖,返身便走,临出帐门叹道:“悔不听被离之言,与此佞臣同事!”恨恨不绝,步出幕府。大夫王孙雄迎面走来,惊奇问道:“相国如此怀恨,却因何事?”伍子胥不答,只顾自叹道:“越国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教训,不过二十年,吴宫为沼矣。”王孙雄闻而愕然。伍员含愤,自回右营。

  伍员去后,夫差顿觉浑身轻松,便问越王夫妇入吴之期。文种答道:“寡君蒙大王赦罪,必归国悉敛玉帛子女,以贡于吴。愿大王稍宽其期,寡君焉敢负心失信?”夫差许之,遂遣王孙雄随文种同至越国,催促勾践夫妇早日起程;又命太宰伯嚭引兵一万,屯于吴山以候,如勾践愈五月不至,便进兵灭越。安排已毕,夫差便与伍员班师回吴,等候越王勾践夫妇前来吴宫为奴。因而想道:“如此杀父大仇,若能使于身前时常戏侮之,岂非甚于一刀诛之?”由是大为得意。文种既蒙其饶过越王不杀,不由长松一口气,遂与吴使王孙雄到至会稽山上,回报越王道:“承蒙吴王大恩,已许我请成班师,今遣大夫王孙雄监督行成。更有太宰伯嚭,屯兵江上,专候我王过江入吴!”勾践点头,向王孙雄称谢不止,乃还越都,收拾库藏宝物,搜括国中美女,同王妃启行。群臣相送,勾践泣道:“孤承先人基业,椒山一败,遂至国亡家破,千里而作俘囚。不知此行,何日方是归期!”群臣听罢,莫不挥涕,痛哭出声。

  于是祭祀宗庙,辞祖而行,群臣送至浙江之上。范蠡具舟固陵,迎接越王,文种举觞祝道:“皇天祐助,前沉后扬;祸为德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淹滞,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脯,行酒二觞!”越王饮尽觞中之酒,泪流不止。文种复进言道:“昔成汤囚于夏台,创殷商六百年基业;文王系于羑里,开姬周之业,至今五百余年矣,社稷未堕。齐桓公奔莒,晋文公亡翟,后皆一举为伯。夫艰苦之境,天之所以开王伯也;王善承天意,自有兴期,何必过伤,以自损其志哉?”

  勾践仰天叹息,举杯无语。范蠡进言道:“臣闻‘居不幽者志不广,形不愁者思不远’。古之圣贤,皆遇困厄之难,蒙不赦之耻,岂独君王哉?臣又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我浙东之士岂无豪杰,与主上分忧担辱者乎?”于是当场调度众卿大夫,以释越王之忧。范蠡自请随主赴吴,分担君忧,与吴国君臣勉力周旋,保护越王安全;文种自请留守国都,安抚四境,率领百姓生聚教训,足备耕战,以使富国强兵。太宰苦成、行人曳庸、司直皓进、司马诸稽郢、司农皋如、太史计倪一班众臣,皆都自陈职责,且指浙江之水设誓,必以上大夫文种为首,治国理民,强兵实库,不使有失。

  越王见此,胸襟大为舒展,遂举酒言道:“孤虽入北国,为吴穷虏;然有诸卿怀德抱术,各显所长,以保社稷,经营越国,孤复有何忧?”乃把酒话别,留文种与众大夫守国,独命范蠡偕行。遂登船径去,再无返顾。越王夫人坐在船上,据舷而哭,泪水不绝。忽见江面上乌鹊翻飞旋舞,自空中俯啄江渚之虾,意甚闲适。夫人感怀,因作《鸟鹊歌》道: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兮号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

  啄素虾兮饮水,任厥性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

  帆帆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彼飞鸟兮鸢鸟,已回翔兮翕苏。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

  徊复翔兮游颺,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

  终来遇兮何辜,离我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

  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其歌悲惋凄恻,舟中之人皆不能抑。越王强笑以慰夫人道:“孤高飞有日,卿其何忧!”既入吴界,见太宰伯嚭于吴山,先以金帛女子献之。越王深谢覆庇之德,伯嚭一力担承,许保其夫妇迟早返国,越王之心稍安。范蠡满腹道家奇术,一眼便即看透伯嚭性格,于是按方抓药,依其脾性尽心结纳。伯嚭大喜,返吴路上,只数日功夫,便与范蠡成为莫逆之交。由是引军押送越王至于姑苏,入宫登殿,引见吴王夫差。勾践夫妇伏于阶下待罪,范蠡自将宝物女子,开单呈献。越王再拜稽首道:“东海役臣勾践,不自量力,得罪上国,罪孽深重。大王怜赦深辜,使执箕帚,诚蒙厚恩,不胜感戴。”夫差一面观看礼单,一面洋洋答道:“寡人若念先君之仇,子今日绝无生理。”勾践叩首道:“臣实当死,惟大王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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