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叫冬燃

    司凤仪从不信命。

    所以当他知道自己命中有一劫时，他反其道而行，主动找上了那个“劫”。

    没想到，在气数已尽的王朝一角，他的“劫”快被冻死了。

    竟然是一个小孩。

    “你叫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这只雪团子。

    只要他现在动一根手指，这只“劫”就会被碾死。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一只生疮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扯上他的衣摆。

    他今天破例穿了红衣，红衣与白手，对比鲜明。

    “你、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小孩的嗓子咝咝啦啦冒着烟，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司凤仪忽然就不想杀他了。

    他问这个孩子。

    “我座下缺一名首徒，你天生剑骨，可愿担此大任？”

    那个孩子突然松开手，重重跌回去。

    半晌，他小心翼翼道：

    “仙人，我叫冬燃。”

    冬天的冬，燃烧的燃。

    “好生奇怪的名字。”

    司凤仪暗自思忖，这孩子不仅天生剑骨，还与雪有缘，怪不得在这隆冬活了这么久。

    “你若不想死，就自己跟上来。”

    剑君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若是死在半途，那么就证明这孩子与修道无缘。

    ……

    不要！

    别走！

    小冬燃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

    “噗通——”

    爬起来。

    “噗通——”

    再爬起来。

    “噗通——”

    他想活。

    “噗通。”

    当他又一次摔在雪地，耳边传来了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他被仙人扛了起来，

    “叫师尊。”

    从此，他终于不用再继续流浪，不用和街边野狗争抢少的可怜的食物，不用惶惶不安地度过每一天。

    那个孩子跟着师尊，一步一步踏上高高的天阶。

    在测试石前，他展露令人艳羡的天赋，让所有人都惊叹。

    在拜师礼上，司凤仪没来，他独自一人操办好种种事宜，早熟的稳重让人称赞。

    在修炼途中，面对无数挑衅，纵使自损八百，他也要如数奉还的狠厉，让人胆寒。

    他是修真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光华万丈，无人能敌。

    他是剑宗人人敬之的大师兄，踏实刻苦，天赋卓绝。

    他是同辈眼中的战斗天花板，他是女修们迷恋追逐的光风霁月，他是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保护盾，他是剑宗无情道一脉的未来。

    可是啊……

    已经抽条的少年拔出长剑，纵臂一挥——

    一剑光寒十四州。

    山川倾覆，江海倒流。

    可是他再也没有见过儿时那抹红色身影。

    当初那个面黄肌瘦，孤苦无依的孩童，为了活下去，为了吃上一碗热饭，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通天的歧途。

    他未曾想过，那一次追逐，竟追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是那个迷途中的引路者，他的师尊，为何对他如此冷淡？

    少年收剑，轻飘飘地掠到古木枝头，侧身躺了下来，面色黯然。

    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究竟怎么样，师尊才会对我另眼相待？

    一想到那双冰冷的眸子会因他而泛起涟漪，那微白的薄唇会吐出认同的字眼——

    冬燃就会从心底升起一股激动和满足。

    他会成为司凤仪最好的继承人。

    他会超越他，打败他，然后让那张终年无情的面容，因为他露出笑容。

    天色苍青，古木蔼蔼。

    远方的风跨过延绵不绝的山峦，掠过一望无际的原野，飞过万紫千红的花海，穿过苍莽挺拔的修竹，带着来自远古的荒凉气息，吹散了少年飘逸的长发。

    少年冬燃不知道的是，一抹红色的身影立在树下，静静地望着他。

    银色的发丝犹如银河旋转，落了层树叶的清香。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