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他的前世

    仙历六轮，九百六十八年冬。

    北风呼啸，山川寂白。

    常年的战火，燃烧了这个王朝剩余的生机。

    原本应是歌舞升平的帝都，却颇有些荒凉破败之感。

    行人呼出寒气，裹紧衣服，步履匆匆；衣衫单薄的大儒手执书卷立在窗前，望着远方狼烟，泪眼婆娑；王公贵族们插着腰，气喘吁吁地指挥下仆，带上万贯家财遁逃；深宫里的妃嫔宫人，多日未见帝王身影，听闻风声，惴惴不安。

    城郊。

    墙角里，忽然有一坨雪团子动了动。

    它抖抖身体，雪花如羽毛簌簌落下。

    雪团子里，露出一双黑蒙蒙的眸子来。

    这竟是个小孩。

    小孩抖掉积雪，搓了搓自己通红的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竟是直接就往嘴里塞。

    好饿啊。

    小冬燃面无表情地咀嚼冰冷积雪。

    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现在看到活的东西就两眼冒绿光。

    可惜，这附近已经没有活物了。

    和他一起流浪的阿雨，昨天冻死了。

    也有可能是饿死的。

    阿雨死的时候已经出现幻觉了，固执地扯着他的手，说他们回家了，阿爹扛着柴大大咧咧地笑，阿娘在热饭，笑吟吟地端给他们吃。

    那饭热气腾腾的，真香啊……

    小冬燃知道他在说梦话。

    因为一年前他们村子就被战火烧没了。

    七岁的他被迫流浪。

    最终到了帝都。

    小冬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去的。

    阿雨死之前，从怀里掏出半块馍。

    硬的可以崩掉牙。

    但可以救命。

    他把这个救命稻草偷偷藏起来，留给小冬燃。

    他流着泪说，我死后，我的身体，你也不要浪费了，我知道你很聪明，你要好好活下去。

    所以，小冬燃就撑到了现在。

    雪水遇热即化，冰冰凉凉地滑过食道，活像生吞了一条蛇。

    他感到恶心，呕了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

    小冬燃觉得，他撑不下去了。

    他要死了吧。

    不然，怎么会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是地狱里的无常吗？

    红色的，好耀眼，就像是在燃烧一样。

    好温暖。

    无常大人的银发几乎融于雪中，他冰蓝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小冬燃从未见过的神色。

    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荡漾开来的水波。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寂寥荒原，那是一片浩渺的沧海。

    无常大人蹲下来，抱住了他。

    “对不起。”

    没能早点出现在你的世界。

    他好像哭了。

    小冬燃被冻僵了，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抱着。

    目光越过他银色的头顶，茫然地望向寂寥的天空。

    无常大人是鬼魂。

    他的拥抱，没有温度。

    *

    无常大人消失了。

    *

    又是一天一夜。

    小冬燃龟缩在墙角，浑身血液都要凝成冰块。

    无常再没有来，他还活在人间。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小冬燃的意识飘飘渺渺地游荡，冥冥中有什么告诉他，真正的未来还没有开始。

    ——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