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难求

    事情的起因倒没有让应如是感到太过意外，毕竟从他入世到现在的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见到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程铭是北朝洛邑城中的一个戏子，唱的是青衣，也就是女角。

    能够唱青衣并且唱出名气并且还是在这洛邑城里唱出名气的男人，自然不会是寻常的凡夫俗子。站在戏台上的程铭扮相秀美，虽然往往唱的是些苦情调子，姿态却仍是千娇百媚，甚是动人。

    他所在的是从南方来的戏班子，来到洛邑城里不过两年，便已经靠着程铭的青衣戏段一炮而红，最火热的时候，程铭的戏想要买到戏票都要提前好几天携着重金去求才有机会。

    一票难求这个词，甚至都是辱没了程铭当时的名气。

    尤其现在占据北朝的是来自北方的蛮人，现在战乱结束，北朝建立，他们也就一个个跟着鸡犬升天成了达官贵胄甚至皇亲国戚。而蛮人原本居住的地方却是北方的苦寒荒芜之地，过的是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生活，几时观赏过这样的戏曲？又几时见到过这样的身段？

    所以程铭算得上是这些贵胄眼中炙手可热的红角了，平日里演出的时候，戏楼中最好的位置也都是被他们给承包的。可程铭这个人是个有些倔脾气的性格，甚至算得上是个戏痴——如果不痴恐怕也很难达到他的成就。

    对他来说只要来看他的戏，那就是他的客人，无论你是达官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要看戏就要买票，没有票便不得入内，无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都不能让程铭预留位置，更不能在他演出的时候临时闯入。

    除非你是他的朋友，或者你被他当作朋友。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洛邑城里的贵人虽然多，但总也有个身份高低，官场上的规矩自然也都清楚，所以每次程铭的演出售票之时，位置最好的票都会被留给那些重要的客人，只有外围的散票才会留给寻常百姓。

    本来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潜规则了，除了程铭之外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互不得罪。贵客在自己喜欢的位置看了戏，寻常百姓也不至于无票可买，戏楼的主人自然也是财源广进，好处多多。

    可问题在于，程铭这个人除了痴，还异常执拗，执拗于他的一点善心。程铭的演出既然是一票难求，那么票价自然不低，虽然外围的散票比不上特等位置那样价值千金，却也得是略微有些家底的人才买得起，而且也只是偶而才看得起那么一两次的。

    至于那些更加穷苦一些的，自然就只能被拒之门外，无缘一见了。

    但这只是寻常来说，实际情况是程铭时常会特意接济一些穷苦人家，不仅送他们银两钱财，甚至免费邀请他们来看自己的戏，他把这些人当作朋友，因为这些人里虽然有些只是贪图他的钱财，但也真有那么几个是真心喜欢他唱的戏曲。

    只要喜欢他的戏曲，就是他程铭的朋友。

    在程铭眼里，那些达官贵胄，或者说那些蛮人，只是把他当作消遣，只是因为他备受吹捧所以才来看他的戏。他们在戏楼里一掷千金，追求的是他们的排场和享受，至于他到底唱了什么曲子，唱得怎么样，他们并不关心。

    或者说和曲子本身相比，他们更关心程铭的容貌和身段。

    所以程铭更愿意把这些穷苦人家当作朋友，也更愿意给这些人唱戏。

    于是他便时常邀请这些人去戏楼看戏，把他们安排在离他最近的位置，没有人可以阻拦，也没有人可以说程铭这样做不对，因为程铭会自掏腰包给这些人补足票钱。

    千金一票，分文不少。

    戏楼掌柜的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若是惹得程铭不悦他便不会登台唱戏，掌柜的对这棵美貌绝伦的摇钱树，心里自然是一万个舍不得，只能处处依着他。

    但是掌柜的也很清楚，这一票千金只是表面上的价值，事后那些贵客们打赏起来又何止这千金？更重要的是，惹不得程铭难道就惹得起这些贵客了吗？他们不过是一座戏楼中的戏子，这些贵客里随便一个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所以掌柜的只能尽力安抚他们，尽力劝程铭以后不要再这么做。

    但他失败了。

    就像程铭想的那样，这些贵客来到这里看程铭的戏，根本不是因为他唱的有多么好，只是因为他名声在外，来到这里听戏是给他们长面子的一件事情。

    所以这些人无法容忍自己身处的位置，有不入流的穷酸汉出现，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尤其侮辱他们的还是一个戏子，一个南人戏子。

    所以程铭消失了。

    那天演出进行到很晚，因为掌柜的不知为什么在那天多排了两出戏目。

    不过程铭没有拒绝这个奇怪的决定，他是个戏痴，唯一喜欢的事情就是唱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得久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站在戏台上的程铭，风姿绰约，万般娇美，犹如盛开的牡丹花，足以艳压群芳，但又有着一种卓尔不群的傲骨，让人觉得只能远远地观赏他，甚至是只要走近了那么一步，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奇怪的是那天的客人不是很多，平常座无虚席的戏楼那天显得有些空荡，虽然外围仍旧人满为患，可内围却只有寥寥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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