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晦暗的乱葬岗中，随着恶鬼的消失，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也开始渐渐退去，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些许光亮驱散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在那清晨的微光之下，应如是一身道袍虽然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模样，但身上的伤口却都已经痊愈，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来。

    只是他的脸上身上都沾染了血渍泥污，看上去狼狈不堪，但隐约还能看出那苍白面容上的秀气与精致。

    以及那只瞳仁变成了诡异血色的左眼。

    应如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又说不出话来，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围只有清晨的凉风拂过碎骨残骸的声音。

    过了许久，突然从应如是的身体里传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那个声音低沉喑哑，却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地说道：“啧啧，真没想到，和你这黑心的小道士斗了一晚上，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

    应如是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受了现在这个情况，冷淡地回道：“出去，从我的身体里。”

    先前的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一样，也不回答应如是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哈哈大笑起来。

    听着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却不属于自己的笑声，应如是也不禁有了些愠色，苍白的脸上竟然因此浮现了些许红晕，就像是在洁白的宣纸上面点了一滴朱砂墨，淡淡的红色晕开，别有一番风景。

    只听应如是略带怒意地问道：“你在笑些什么？”

    那个声音似乎也感受到了应如是的不满，于是收敛了一下笑意，反倒是有些好奇的反问道：“你这小子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应如是这次没有回话，但是眼中却能看出几分不甘的情绪，随后那个声音又继续说道：“我能进入你的身体，是因为你方才试图吞噬我的时候被我强行阻停，不过你虽然失败了，却没有完全失败……”

    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的术法确实很特别，你趁我不备用那些恼人的白色光点抽取了我太多的鬼气，而这些鬼气进入你的身体后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你同化，所以即便我阻停了你的吞噬，但那些已经被抽离的鬼气也无法再被我取回。以至于在你我最后搏命的阶段，我的魂体反而与你的魂体渐趋融合，你我现在虽是一体双魂，但双魂已然相融，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从你体内离开了。”

    那个声音说了这么久，似乎放松了下来，半开玩笑地又说道：“不过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做了多久的鬼，现在能有个身体从新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呵。”应如是清呵一声，满脸不屑地回道：“那还真是可惜，好不容易得了副肉体，偏偏是我的肉体，还偏偏和我魂体相融了。”

    “哦？什么意思？”

    应如是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所以你能先从我身体里化个人形出来吗？这样自己跟自己说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哼，你这黑心道士人不大事情倒是不少。”那个声音冷哼一声，似乎有些不满，但再说完之后却见应如是心口处渐渐有一股黑气涌出，在他身旁凝聚成了一个人形。这人身材高挑，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仍旧穿了一身墨色长衫，长发散乱的披下来，正是与应如是一整晚殊死相搏的那名恶鬼。

    只是恶鬼此时所化现出的身形不仅下身只有一团黑色雾气，就连原本猩红妖异的双瞳，颜色也变淡了不少。

    那恶鬼化出身形之后，看着应如是眨了眨眼，忽然说道：“方才深更半夜的没看仔细，现在趁着天亮仔细看看，倒还真有几分姿色。”

    应如是一边斜眼看着他，一边听着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心里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全然不想理他。那恶鬼见状，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轻咳了两声，又说道：“好了好了，怕了你这小道士了。我现在有近一半的鬼气与你的魂体融合在了一起，只能化成这个模样而已，你现在可以说说刚才是什么意思了吧？”

    应如是这次别过头去，冷冷地说了一句：“做鬼的话，凭你的能力或许能够逍遥自在个几百年，可和我魂体相融，怕是没有几年就要魂飞魄散了。”

    恶鬼这次没有急着询问，而是意外安静地等待着应如是继续说下去。

    应如是见他这次没有说些乱七八糟地话，便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从猩红变成淡红色地眼睛说道：“我和你魂体相融，便意味着我若是死了，你也要跟着我一起死。我是活人，即便死了也不过是变成鬼，重新转世轮回罢了。但你不一样，你原本就是鬼，若是死了便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能走了，不巧的是……”应如是那修长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自嘲似地说道：“不巧的是，我偏偏是个先天心疾的短命鬼。”

    话一说完，应如是便看到那恶鬼的脸色变得有些冷峻，不禁在想：我说这话是想激他离开我的身体，可若是他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反而生气起来现在就要和我玉石俱焚该怎么办？

    应如是这样想着，忽然听到那恶鬼长叹一声，随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浮清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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