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而且你也很好
“你是说,你们两个身上中了蛊,一时半刻都不能分开?”
“是。”
姬羽旸从怀里一掏,拿出一卷白绦,里面包裹的是巴山三鬼死后,爬出的蛊虫所流出的血。他趁沈霆不注意,便采了些收好。
“这个可能与我们所中的蛊虫有关系,这是巴山三鬼体内的。”
姬乘风眉头紧皱,结过白绦未展开便扔到桌上,烛火照在他脸上一半阴一半晴,更衬得侧脸棱角分明。
他扣起姬羽旸手腕脉处一按,接着松开了手,道:
“你竟然还会犯这种小儿科的错误,你不觉得耻辱吗?”姬乘风冷冷道,“枉我苦心教你这么多年,真令人失望。……鞭子是可以不挨,自己去偏院里跪着,没我吩咐不准起来。”
宫朗不知姬羽旸心里是作何想的,但他倒替姬公子心寒,听闻自己孩子中蛊,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寻方法解蛊,而是责骂其做得令人失望?他或许明白姬羽旸回青灵阁之后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因为这里生养的本就是另一个披着面具的姬羽旸。
宫朗马上道:“其实会中蛊错也在我,是我冒失打开了瓷瓶塞子,才使蛊虫钻进姬公子与我体内……要罚的话,该……”
话才说至一半,宫朗突觉自己袍子被拉了一下,悄悄回头,见姬羽旸背着右手,食指冲他微晃,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这位小友,我认可你所说的姬羽旸的功劳,但是奖是奖,罚是罚,我免他三十鞭子,罚他下跪已经是给你面子,但是你别误会,我们的家事,还不想外人太过参与。”
“……”
“明天一早,我让枯灯道长给你们看看,回去吧。”
姬乘风一闭眼睛,仰着头吁叹一声,似是疲惫了。
姬羽旸站起来,对父亲恭谨告退,宫朗也随他出去。
“等等,吕公子。”
宫朗脚下一顿:“还有什么事盟主大人?”
“你说你是川蜀青城山人是吗?”姬乘风背对着宫朗说话,“那你……”
“嗯?什么?”
“没甚么,下去歇着吧。”
那你今年多大了。
宫朗莫名其妙,他对冯夫人印象好不到哪去,对姬乘风印象更差,这一家刻板得如只要门面的工具,少有的亲情也像是例行公事,当然,他这个从小野到大的人没资格谈亲情,但是就算是道长揪着他打一顿,也比受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苦好。
就这一点来说,他反而觉得沈兮风虽然喜怒无常,但爱意与恨意全都不藏着这点更让人喜欢。
姬羽旸也怪,但他怪得有点让人心疼,宫朗觉得如果让他生活在这种家里还不如让他去死。
“你为什么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姬羽旸走在前面,语调平稳。
“看不过去咯,而且他还能罚我一个外人不成?”
宫朗无所谓道:“你也不用往心里去,错不在你,命运来了谁也挡不住。”
“而且你也很好。”
偌大一个青灵阁,从东厢回姬羽旸住的地方也要走一段距离,鹅卵石微微硌脚,风清月白,鱼儿摆尾,虫儿啁啾。
姬羽旸蓦然回头,见一男子拎着暖红灯笼,太湖冷光映在他瞳中,如灼灼月华。
而且你很好。
呼吸一滞,一时恍神。
宫朗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便又是一笑:“好坏不是由外人评的……我就觉得你……哈哈我在说什么……自己觉得问心无愧就好啦,来来去去一辈子,别人折磨自己不算,还要自己不放过自己吗。”
宫朗挑着灯笼走到姬羽旸身边道:“你走这么快,我的灯笼都要照不见你前路了。”
“姬羽旸?姬公子?姬大侠?”
宫朗见姬羽旸盯着自己看,心说这父子俩一个个的怎么了,这么爱盯着我看?
姬羽旸一开始对吕月这个人看得很清,市井,有点小功夫,贪生怕死,惜命小人,但是越来越多的相处时间,令他越来越摸不清这个人,市井算计,却又仗义执言,游戏世间却又心有明镜,好似一个轻飘飘的羽毛,你看他轻盈脆弱,但是要去抓住他,却是你越用力就飞得离你越远,你不理他,他又飘到你身边。
你看,他又过来了。
宫朗笑嘻嘻凑到姬羽旸身边说:“姬公子可是又嫌我多话了?”
“没有。”姬羽旸扫他一眼,唇角微勾,也就这个人了,能让他笑,真正的笑。
“好,那我走慢点。”
他回答了之前越过很久的问题,以至于宫朗楞了一下,姬羽旸看着宫朗,放慢脚步,心里却悄然起了变化。是千树万树一夜花开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