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满庭芳(上)

    那场雨之后,一切如常。

    春去夏至,秋走冬来,花开又败。山中不知岁月,楼外楼的日子称得上安闲,转眼便是一年。

    古槐依然要每天沿着尘世路跑上一来回,而钟离渊也依然会在路的尽头等他。古槐偶尔还是会借着脱力的由头靠进那人怀里,钟离渊也还是会在这种时候为他输送灵力。

    暖柔灵力淌在另一个人的灵脉里,便算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事。

    说到灵脉,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凡修行之人皆需灵脉,而灵脉皆会结印于体表,便是灵印。一如钟离渊侧颈上的淡金杨柳枝,一如浅危左手无名指骨节上的银白月亮。可古槐什么也没有。

    但他又确确实实拥有灵脉,并且是天生宽厚坚韧的好底子。古槐依然记得他那时在藏书楼翻阅古籍,偶然看到有关灵印的记载,顺势去问一旁的钟离渊:“师尊,我为什么没有灵印?”

    钟离渊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耳畔,说:“会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钟离渊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向他耳畔。古槐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他每每往镜子里看,那地方分明什么也没有。

    这就和那日竹秋未能给出的答案一起,成了梗在古槐心头的一根刺。尤其是很多事情日后回想,便觉得处处都是异常。比如那天钟离渊告诉他的所谓“秘密”,如今再想,反倒像是一个迟来的解释。比如那句“白虎君上终生不离故土”,比如“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愿意相信钟离渊没有把自己当成谁,另一方面,却总会忍不住想,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只是如果——那会是什么样的人?

    让竹秋草木皆兵,让钟离渊念念不忘。

    都是好大的本事。

    不过这种毫无依据的疑问,古槐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问钟离渊,竹秋更是自那天之后便一直躲着他,非要事急事不现身,至于浅危......他们实在不相熟。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古槐正端了茶杯,缓步行过长长的回廊。在楼外楼待久了,他渐渐摸清了每间屋子的用途,起初走远一些还需要找竹秋带路,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找到想要的东西了——更多时是找钟离渊,比如现在。

    他按着书中记载沏好了茶,想送给那人尝一尝。

    但出乎意料的是,龙君也在。

    古槐端着木制托盘步入钟离渊居住的别苑时,正巧听到浅危带笑的声音:“白虎君,你自己说,这一年里求我救他多少回?”

    “您是不是每隔一个时辰便要给它浇一次水?您这是种树还是养鱼啊?”

    钟离渊:“你且说救不救得回。”

    “本尊出手,哪里有救不回的道理?”浅危又笑了,说,“槐树命大得很,不过你若真想要它寿与天齐,建议交给我来养。毕竟——”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瓷盆,盆中可怜的小树苗颤颤巍巍,随时准备一命呜呼,“在你这儿怪可怜的不是?”

    他话音落下时古槐恰巧站在回廊边,躬身一礼道:“见过师尊、龙君。”

    浅危笑着应了,眼底的惊艳不加掩藏——这孩子的模样太好了些,合该是哪幅画中走出的人物——说:“玄武族今年再开簪花录,榜首可该换人了。”

    古槐含笑低头:“龙君过誉。”

    钟离渊显而易见地不想与浅危讨论方才的话题,抬手招古槐过来,问:“何事?”

    古槐手中捧着的托盘里有一壶茶,但问题是......只有两个杯子。他悄悄用余光看了眼正在为小树苗施法的浅危,说:“沏了今年的新茶。”

    钟离渊看到那一对白玉茶杯,勾了下唇角:“嗯,放下吧。”

    古槐抿了下唇:“那......徒儿告退。”

    “别啊,你坐,哪里有教沏茶人白忙活一场的道理。”浅危一弯眼睛,“况且心意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我可不能鸠占鹊巢。”

    他说完便按着古槐的肩膀推他坐在自己方才的椅子上,一边道:“我去找竹秋公子看一看他新培育的仙草。”

    浅危转身离开,钟离渊也并未阻拦,而是亲自倒了茶,问:“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龙君实在太过善解人意,古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回答:“书上看到的,便想试一试。”猜你会喜欢,便想做好了送你。

    后半句话到嘴边被他改了大半,好在钟离渊从不在意这些。他的师尊低头抿了口茶,再抬眸时眼底便带了笑:“很好。”

    于是古槐也笑起来:“师尊喜欢就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个令钟离渊挂念的人。不过没关系,毕竟现在在他身边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