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无所有
古槐又等了一会儿,估计他们说完了才往那边走,想给钟离渊看看自己的得意之作。可他最后在转弯处顿住脚步,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边两人看不到他,交谈声却能一字不落地传过来。
只听竹秋的声音不徐不急,说:“君上自己的身体自己应当清楚,您重伤未愈,此时实在不宜操劳。”他顿了顿,“更何况凌宵山已然夷为平地,前车之鉴就在那里,那魔头算计您一次,难道您还要上赶着被骗第二次?”
“竹秋。”钟离渊轻声唤了那人的名字,想来是制止的意思。他又说:“本尊并未打算此时启程,你不必多忧。”
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大抵是竹秋又在行礼。古槐还听到钟离渊腰间玉佩轻响,大抵是又要扶竹秋起来。他听到竹秋说:“君上,不是在下多忧多思。”
“您修无情道出身,道心不稳是大忌。君上,从昨晚到如今,您是不是仍未完全挣脱心魔幻象?”
心魔幻象?那是什么?
古槐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宣纸,雪白的纸页被他揉皱了一块儿。但他捉襟见肘的认知没能给他答案,良久后钟离渊开口道:“道心与心魔相生相克,未能规避是我自己的问题,怨不得旁人。”
“君上!”
是竹秋的声音。真奇怪,古槐眨了下眼,他来楼外楼的日子也不短了,还从未听过竹秋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即使是他的兔子啃光了竹秋的宝贝仙草时那人也只是淡淡一笑,再跟他说“没关系”。
阿渊竟然能让竹秋动怒么?可是竹秋先天灵物,不是没有情感吗?
古槐尚未理清这其中纠葛,钟离渊先一步阻止了竹秋的未竟之言:“我有分寸。”
“竹秋,你僭越了。”
“是。”竹秋低低应了一声,“在下知罪,但凭君上责罚。”
“你明知我不会罚你。”钟离渊叹了口气,“走吧。”
竹秋俯身称是而后转身离去,路过转角时,恰与古槐四目相对。
古槐抬眼看他,问:“什么是心魔幻象,阿渊他怎么了?”
竹秋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略一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道:“君上有他的考量,小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
他说完便要走,古槐回头看向他,没忍住唤了一声:“竹秋。”
竹秋没有回身,只顿住脚步,说:“在。”
古槐抿了下唇:“你方才的话……是刻意说给我听的吗?”
有微风穿过回廊,卷来淅沥雨丝,沾湿了竹秋的衣摆。他的声音里仿佛也浸了雨,沉闷潮湿:“是。”
古槐心知不该再问,却仍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对不起。”竹秋说,“我亦不愿如此。”
古槐又攥紧了纸页,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他忽然就有了某种猜测:“你把我当成谁?”
竹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古槐最后也没能等到竹秋的答案,因为钟离渊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唤了他的名字:“古槐。”
“过来。”
他一向无法拒绝那人的要求,在走过拐角时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竹秋的背影。
那人分明站在檐下,却又像站在雨中。
古槐曾问过钟离渊关于竹秋名字的来历,问“楼外楼的灵物,为何要以‘竹’、‘秋’为名?”。离渊那时告诉他,“所谓‘竹秋’,是二月的别称。楼外楼兴建与最终落成都在二月里,故而她的灵识,名作‘竹秋’。”
古槐也曾这样相信的,然如今回望的这一眼,却又觉得不尽如是——竹秋身上有一种难言的气度,似竹孤直、似秋萧瑟。
可他分明是个温润如玉的人,楼外楼也分明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的人间仙境。孤直尚可理解,萧瑟却该从何说起呢?
是因为所谓的“心魔幻象”吗?是因为……我吗?
古槐怀着这样的思绪见到了钟离渊,雪白宣纸还在他手里,他却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给那人看了。
最后还是钟离渊先开口,问他:“手里的是什么?”
君上不会看不出纸上笔墨,想来是在没话找话。古槐将宣纸递过去,偷偷去看离渊的神色。
或许是错觉吧,不过一会儿没见,他的师尊似乎憔悴了很多。
可如果不是错觉呢?竹秋能一眼看出来的东西,自己为何从未发觉?
“字写得不错。”钟离渊低头看他,顿了顿又说,“方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师尊,”古槐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什么是‘心魔幻象’?”
他其实还想问——“难道今日种种柔情,皆是因为幻象吗?”
“我说过了,‘道心与心魔相生相克’。”钟离渊神色淡淡,“道心不坚,便生心魔。初时是断断续续的幻象,幻象里是求之不得又心心念念的盛景。久而久之,真伪不分、难辨虚实,便算是堕入魔道。”
“修行之路就是这样,枯燥、乏味,是神是魔一念之差,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鬼使神差地,离渊轻轻握住古槐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在那个位置,目光穿过楼外楼错落的天际线,可见远方连绵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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