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满庭芳（下）

    “不必整日想着讨我欢心。”

    钟离渊眸中笑意未散，出口的话却分外冷淡：“感兴趣的东西去学便好，只有一点——你所学的一切都该是为了自己，而非为我。”

    平心而论，钟离渊着实是一位宽厚的师尊。除却最初那几本书和每日清晨的尘世路之外，他再未强求古槐一定要做到什么。在这最大程度的自由之下，古槐自己琢磨了许多......没什么用的东西。

    这些“没什么用”的技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钟离渊。

    古槐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让那人开心，原因大概也不止一桩。究其根本，大抵就是当初他从万里高空跌落，最后却被钟离渊抱在怀中。

    那人不问他是人是鬼，只柔声哄他，说“没事了”。

    而后他听到了凌冽的风呼啸而过，听到了古木枝叶沙沙作响，还有那人沉稳的心跳。

    是了，他从那时才能听到声响，这件事古槐没准备告诉任何人。就像有些情意旁人未必想听，他就只字不提。

    “我记住了。”古槐笑了笑，“谢谢师尊。”

    他态度良好，钟离渊也无法再说什么。白虎君上放下茶盏，茶香清浅，从鼻尖蔓到了心尖。钟离渊忽而觉得凡人口中“时光飞逝”实乃至理，古槐在他身边这一年，恍惚间比以往百十年都更快些。

    也是时候将那缕魂魄还给他了。

    于是君上轻声开口：“古槐。”

    古槐抬眼看他，安静等着下文。钟离渊话音一顿，意识到不过一年光景，那人身上少年的青涩已完全褪去，如今风姿样貌与曾经一般无二，幸而眸光澄澈一如初见。

    他不说话，古槐便耐心等着，好一会儿才略显迟疑地唤了一声：“师尊？”

    离渊倏地回神，手指无意识地婆娑过幽蓝的招魂石，道：“今晚来我这里住。”

    “啊？”古槐愣了一下，“可、可以吗？”

    钟离渊挑了下眉：“不可以吗？”

    “可以！”古槐当即点头，这等好事，岂止是可以，他简直求之不得。

    其实这一年中古槐也不是没去过钟离渊的房间，每逢午夜骤雨或是阴雨连日，他都会搬去师尊房里住。而每当这些时候，钟离渊都待他格外好。

    是以即便阴雨连绵时他总是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古槐依然真心实意地喜欢雨天。

    可是今日晴空万里，不像是会下雨的天气。

    钟离渊正思量着还魂的事宜，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古槐便单手支了脑袋看他，半晌又唤：“师尊。”

    钟离渊：“嗯？”

    古槐忽然倾身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眉头：“你别皱眉。”

    那人指尖有一点凉，绯红衣袖带起微风，也扬起了淡淡的草木气味。屋外鸟雀啼鸣，屋内一室茶香，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些，清亮的声音擦过耳畔，有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古槐很快收回手，笑着看他，说：“师尊，你耳朵红啦。”

    钟离渊没责怪他僭越，只是错开目光，去看窗外碧云天。

    他方才想起来，古槐沏的那壶茶，名字唤作“满庭芳”。

    千钟美酒，一盏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