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无所有
“古槐。”那人突然问,“如若教你再选一次,你还会想修道么?”
“想。”古槐毫不犹豫,“旁人修行是为了长生不老,我修行是为了你。为了你,再枯燥乏味也要走下去。”
钟离渊大概是笑了一下:“孩子话。”
“不要为我,为你自己。”他说,“修道,修的是自己的心,是要世间安稳太平,是要自己岁岁安康。”
离渊今日实在太温柔,古槐一时没忍住,低声唤他:“阿渊。”
那人也没怪他罔顾尊卑,轻轻应了一声。古槐问:“你在心魔幻象里,看到的是什么?”
钟离渊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这个,略一拂袖,便有轻烟弥漫。烟雾散去,仍是错落的天际线,仍是苍翠山林绵延山脉。
“就是这些。”离渊道,“如今你看到的,便是我幻象中所见。”
古槐一愣:“什么都没有?”
钟离渊顿了顿,低声说:“你找找看。”
古槐下意识四处张望,仍是未觉异常:“在哪儿?”
钟离渊收敛目光,只垂眸认真看他,半晌伸手拂过他鬓边碎发,道:“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竹秋多虑了,此事与你无关,于我也无甚要紧。你不要怕。”
古槐仍有几分担忧:“那你的伤……”
“已无大碍。”钟离渊话音一转,“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也不等古槐回应,自顾自道:“我小的时候,是很不愿留在楼外楼的。”
古槐想回头看他,却被钟离渊按住了肩膀,他只能背对那人,问:“为何?”
“那时觉得楼外楼金玉其外,内里却只有无边孤寂与沉沉重担。白虎君上‘终生不离故土’,听起来像诅咒一样。”钟离渊的声音温温沉沉的,一段往事平铺直叙,偏就像是娓娓道来,“我也曾问过我的师尊,问他为什么浅危——就是当今龙君——可以自由来去,我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山中。”
古槐:“那师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钟离渊放轻了声音,“我的师尊很严厉,我小时候很怕他。他不说,我也就不敢再问。”
“待到年长一些,也便明白了。”离渊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天行有常,就是这样的道理。”
古槐听的云里雾里:“那你现在还想不想留在楼外楼?”
“没有‘想不想’。”钟离渊屈指蹭了下他的耳垂,说,“我必须留在这里,这是责任。”
那实在是个有些亲昵的动作,古槐登时愣在原地,一点温热从耳畔蔓延至心尖儿,又沿着脖颈爬上面颊。他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只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又想转身去看钟离渊,这一次那人没有拦着。
于是两人四目相对,身后是低矮的围栏,他几乎是被钟离渊圈在怀里——即使君上实际上只是站在那儿。
白虎君上有令人惊艳的好皮相,古槐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阿渊,我……”
“嗯?”钟离渊抬了下眉,“叫我什么?”
古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在意这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但他最后开口,声音轻轻的:“师尊。”
这个称谓大抵真的有某种深意,至少某些难以辨别的、汹涌而热烈的情感,在那两个字之后便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于是那些隐晦的、旖旎的氛围就此消散,钟离渊淡淡看他一眼,眸光清冽,一如往昔。
想来自作多情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古槐藏在衣袖里的手攥紧又松开,而后缓缓扬起一个笑:“师尊,我们回去吧。”
“既然你决定留在这里,我就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古槐说,“师尊不要嫌我烦就好。”
钟离渊应了一声,低声说:“不会。”他目送古槐离开,那人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来,便又回头来看:“师尊?”
“嗯。”
钟离渊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古槐白皙的侧脸,停在耳垂处。
那里有一枚血红色泽的玛瑙耳钉,在雪肤乌发间鲜亮得灼眼。
唯有一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