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无心画(下)
话说回来,古槐现下正和那工整的墨迹相看两不识。
想来是他方才出神的时间不太长,毕竟雪白宣纸上只添了两个字。钟离渊的字也像他的为人,铁钩银划,苍劲有力。
很好看,可除了好看,也说不出旁的什么了——那些字古槐看不明白。
不怪他见识短浅,只因为离渊写的是神族古语。这种古语上通天意,下教幽魂,天地之间,唯有人族认不得、听不懂。
唯有人族而已。
古槐沉吟半晌,相信他的师尊不是闲来无事用天书逗他玩,便半侧过眼,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啊?”
钟离渊闻言似乎有些错愕,又很快掩住了心绪,他轻轻开口,发音晦涩,听起来分外庄重。
古槐还没来得及问询,钟离渊便淡淡解释:“是你的名字。”
“这是神族古语,与谁同坐阁中许多经书是用此文所书,我教你一些,至于往后能看懂多少......”钟离渊停顿一会儿,话音一转,道,“也不要紧。”
古槐愣了愣:“师尊是怕我学不明白么?”
“不是。”钟离渊抽走了他手中那支紫竹杆的笔,换了新的纸,准备给他写一些常用字和相对应的古文字,一边说,“若有读不懂的,我可以译给你。”
他声音很轻,尾调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愉悦。君上很少用这样轻柔的语气说话——他从今日一早便处处不寻常,温柔得不寻常——古槐几乎要开始期盼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不过布雨是龙君的长项,古槐更擅长的是得寸进尺和恃宠而骄。
就见他一弯眼角挂上笑,伸手去拉钟离渊的衣袖:“师尊,方才那两个字,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
钟离渊执笔的手一顿,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你自己不写,我再教多少遍都没用。”
“它们太复杂了,”古槐说,“我若是自己练,写错了怎么办?”
钟离渊:“若名字都会写错,也不必再学旁的了。”
话虽如此,君上还是停了笔,又纡尊降贵地行至一旁揽袖磨墨:“写吧,不要怕错,我看着。”
古槐:“……”倒也不是真的怕错。
主要是想再抱一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古槐只好重新提笔,模仿端方字迹,去临摹自己的名字。
松烟墨条缓缓在砚中化开,窗外雨声沙沙,偶有风过,檐下风铃叮咚作响。笔墨纸砚是很磨耐性的东西,等到古槐可以将那两个字写得行云流水灵动漂亮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钟离渊没在桌案旁,古槐试探着唤了一声“师尊”,也没人应。于是他带上自己的得意之作,推门出去。
雨还没停,轻丝如雾。古槐在回廊后看到了钟离渊。
彼时那人同竹秋站在一起,后者微微躬身,大概在说什么要紧的事。古槐等了一会儿,看到离渊伸手扶竹秋起身,开口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钟离渊面上神色,却从那人侧影中看出君上其实兴致不高。
竹秋七窍玲珑心,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可他现下的所作所为却颇为执拗。就见他躬身又是一礼:“君上,规矩不可废。”
“西位白虎,主杀伐,镇凶煞。故而白虎君上无乱不出山,这规矩您比我清楚。”
“一人与天下孰轻孰重,您心中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