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
踏雪长大了许多,观月轩这个小院便不够它发挥。若是一天将它闷在院子里,不将他带出去溜溜,小院便能叫它搅个天翻地覆。一嘴獠牙长得锋利又结实,见人就热情地扑上去,立起来有半人高,好吃好喝长得又壮实。
沈百川整日懒散昏睡,便只有阿青制得住它。
这日,天气晴朗,春意渐浓,院外的大片桃林粉色的花纷纷绽开,似人间仙境般美。
阿青牵着束缚踏雪的牛筋绳儿,避开前来赏花的妃子们,被踏雪牵着在偌大的桃林里溜着。
踏雪溜阿青溜习惯了,一个撒欢儿便拉不住,带着阿青奔离桃林,在深宫内乱跑着,居然来到了朝阳宫外。
阿青想阻拦来不及,踏雪已冲开侍卫们闯了进去。
此时正是早朝,朝阳殿内正聚满了朝臣议事,宫人、侍卫们立马慌了手脚去拦。
此时朝阳宫内一众朝臣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全部跪伏在地,听着帝王大发雷霆。
杨乾清跪在最前头,身上官服官帽穿戴整齐,只是浑身叫冷汗浸湿,让春风一吹,忍不住狼狈地打了个寒噤。
周渊崇将一沓奏折狠狠扔在他身边,瞬间毁了两个,厉声道“朕竟不知道你杨乾清还有遮天蔽日的本事,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沈氏那如山的钱财交到你手中,朕还指望你为大周修个固若金汤的南北水利工程。可谁知你转眼便将那些钱财全部私吞。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胃口!如今才春日,只不过冰水消融,便能将那堤岸冲垮,淹死一方百姓,闹出一方人祸。等到了夏日发个大水,那运河岂不是变成要人命的冥河。你这般心思,这般贪婪,是想叫朕成为遗臭万年的帝王么?”
周渊崇越说越冷厉,浑身摄人的气势直压得杨乾清浑身发抖,瑟缩半晌才说出话来,哭天抢地的一句“臣冤枉啊!”
周渊崇眸中似蕴着万年寒冰,盯在人身上,只能叫人原地冻死,殿内一片死寂。
杨乾清好歹也是纵横官场几十年,刀山血海蹚过来,勾心斗角拼过来的老臣,这辈子什么没见识过。
饶是这样,当下也慌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偏头往后小心瞧了一眼墨九之,只见那人虽恭敬垂首,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计,一时恨极了。
他一开始确实就打算私吞沈氏这笔钱财,至于南北水利工程,早做好了假账预备赖到江夜白身上。到时候没出事便罢,出了事只消将沈家的钱财拿出一部分偷放到江夜白家中,他纵有百口也莫辨。
墨九之当日交给他的两库房账本,全是一笔烂账。
他原先一时得意,再加上沈氏名声在外,那沈千钧在他府中地牢也默认了沈氏敛财、富可敌国,他便并未多想。
直到前日出了事,冲垮了堤岸,他便打开沈氏库房,想要拿些钱财暗放到江家,栽赃给江夜白。却不料推开库门就傻眼了,那些原本堆放整齐,闪着光的金银珠宝全不见了,只余一库洒了金粉的驴粪蛋儿,两指拈开,还热乎着,冒着臭气,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
库房很大,除了表面的驴粪蛋儿,后面居然是砌的大土炕,一摸泥土,是旧的,早就做好的,这库房根本就没看上去那么大,那原本堆成山的金银珠宝也是假的,只有表面一层是真的,沈家根本没可抵十个大周国库的家财。
账房先生此时才将那两库房烂账算出来,里面的数字巨大到令人心惊。
何止是富可敌国,何止是十个大周国库!
焦头烂额忙活了两日,他自以为只是钱财遭人盗取,如今在万般危急的情形下见着一贯为了大周宁愿吃糠咽菜捐自己的俸禄给朝廷,也不愿浪费一丝钱财的墨九之此刻听见他贪了钱财、害了人命脸上竟挂着笑容。一时间什么都想通了。
怪不得帝王当初那么轻易便答应给他沈氏家财,怪不得沈氏有两库房烂账,怪不得墨九之这个新科状元、天纵之才整理了两月有余还没理清沈家的帐,怪不得他百般阻拦,冲烂河堤的折子依然来得那么快。
他一直以为确实是沈氏钱财太多,再加上沈千钧的默认才掉以轻心,原来一切都是圈套,等着他往下跳罢了。
既如此,那河堤被春日浅淡的河水冲烂,淹死的那一方百姓是否为真?沈府库中那些钱财此刻又究竟在何处?若在他家中,光凭着那两库房惊人的账目,就足够他杨乾清合着全族死上千百万次了。
好狠,这位端坐高位,三年都未显山露水的年轻帝王,此刻终于朝着他露出森森獠牙。
太狠了!他杨乾清自以为聪明一世,却不得不承认,他败了,败给了自己的掉以轻心,败给了云擎帝一步步请君入瓮的阴谋诡计。
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沈千钧也要骗他,难道沈家这步棋也是周渊崇提前埋好的?
杨乾清越想越心惊,额上的热汗淋漓地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但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敢吞下这么多钱财,便是仗着手中有周渊崇不敢轻易动他的把握。
而周渊崇做到这一步,还未一句话直接定他的死罪,肯定企图着从他身上得到些性命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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