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烟王陨落(下)
6月8日,星期二。见老头,他前一天出现高血压,低压90mmHg,高压160mmHg,感觉很差,监狱安排星期六请医生来看。谈了何小平的官司,老头感慨,半天没说话,让我转告她,不是什么大事,看开些,今后好好过日子。回家后给小平打电话,转达老头的话,小平哭了,说在等待结果。
有时候我去时,还有别的客人,我就坐到一边等一会儿。记得有烟草公司的,说了玉烟现在的情况,“红塔山”的质量出现一些问题。来人说:“这是你的品牌,你要想想办法。”褚时健轻轻说了句:“这不是我的品牌,是你们的,你们要想办法才对。”这时我很确定地知道了,他已经走下了“烟王”的神坛,开始平静地面对那个自己为之奋斗了近二十年的事业。
在狱中
记得在法庭上,说到褚时健在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一个月后便交代了私分公款的事情。公诉方认为,褚时健从自己建立的辉煌业绩的顶峰跌落,是因为他在功劳面前没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没能摆正个人和组织、主观努力和客观环境的关系;总觉得与国外资本家和私营企业的老板相比,个人得到的太少,自己贡献这么大,多得一点儿算不了什么。
褚时健一案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巨大反响,一些媒体对此进行了深度报道。还有一些企业界人士对此十分关注,并有学者借此谈到了国企老总的“59岁现象”;更有人认为,褚时健一案催生了企业家年薪制的落实……不过这一切都与褚时健无关了,他在监狱里服刑,在图书室整理旧书,把新收到的图书归类,整齐地码放到书架上。
真实的褚时健到底经历了什么,人们不得而知。从他后来的讲述中,我多少了解了他的心路历程。
他说:“其实从80年代末开始,我就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那时候提过退休,上面没让退,自己也想多千些事情,就一直千了下来。这次私分公款,的确有心理不平衡的因素。我衡量这个罪判刑不会超过五年。那天宣判之前,我一直都没想到会是无期,宣判之后,思想负担很沉重。不过两三天之后,我就冷静下来了,前前后后地想想,想明白了。既然已经定成全国最大的案子,上诉也没有用,也就没上诉。我说自己这一生,样样都经历了,剩下的也就那么十五六年的时间,生闷气也没用,那就不要生。想开些,过好最后这些日子。”
过往的风云沧桑已经淡化,摆脱一切羁绊后生命反倒显得自由而真实,这就是我能在监狱中看到一位平静而慈祥的老人的原因。
管理图书室有固定的时间,不值班的时候,褚时健作为一个老年服刑人员,监狱准许他在监狱果园25千米的范围内活动,这样,他每天在看守人员的陪同下上山去转转。这也是他每天的锻炼时间。
一次我去看他时,他拿了几个橙子让我尝尝。他说:“这果子味道很好,你吃吃看。”我吃了一个,果真是味甜汁多,口感很不错。我问他:“这是哪里的橙子,湖南的吗?”他告诉我,这是他弟弟在的那个农场种的,地点在新平。
“我支持他以后就种橙子,我出狱后,也一起去搞。”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以后的打算。不过我真没有想到他的目标竟然是当果农、种果树。我说:“我相信你可以种好,因为你是个土地爷,与土地有关的事情你都会干好。”他没回应,但对我的话应该是有认同感的。他不止一次讲过他对土地的感情,即便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而去,只要有土地,他就有归属,因为他是农民的儿子,他对土地有一份深情。
心里有了打算,在监狱里爬山的时候,他开始用脚步丈量,多少平方米栽一棵树,一亩山地种多少棵合适。
记得一次和小丁会合后,我们到了他的住处,他正在厨房里帮厨,那天,我们吃了一次他的伙食。那段时间他明显地清瘦了许多,我们还以为是锻炼有方。他告诉我们,得了带状疱疹,疼得要命,疹子没发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得了癌症。他说:“我是很能扛的人,这次都有点儿受不了,是不是老了?”小丁给他送了几条乌鱼,说是对心脏病有好处,他交代小丁送给我一条,他记得我去河口时在车上晕倒的事。那条鱼有四五斤重,我拿回家不敢吃,记起了我们去河口前杀的那条大青鱼。后来,我把大鱼放生了。
假释这一年,他76岁
2001年,根据褚时健在服刑期间的表现,经省高院刑事裁定,减为有期徒刑17年。
转眼间,两年的监狱生活过去了,一天,褚时健照例帮厨捡菜叶,站起来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醒过来时,两个眼睛都看不见了。监狱医生看过后,让送到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说恐怕是得了什么大病。送到医院,医生一检查,才知道他一个月内瘦了八公斤,血糖已经高达28mmol/L,属于比较严重的糖尿病了。
2001年5月15日,褚时健因病保外就医,回到了玉溪卷烟厂红塔集团职工宿舍c区10-2号。
褚时健在南京看守所期间,马静芬等人已被移交回云南。褚时健判刑后,马静芬回家了。她离开看守所的时候,“投机倒把罪”已经从新《刑法》中取消,所以马静芬没有被起诉,案子也没有结论。她回到了离开四年多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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