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中岁月
可褚时健太想要这些木头了,副业组烤酒、榨糖、搭工棚都需要木材。他深信自己的水性,他让别人在江边接应,自己一人下到江里。从上午九、十点钟一商到下午,连午饭都没有吃,褚时健拖出了十多根原木,累得头晕眼花。
“一直到下午四点,又饿又累,我已经上岸了。这个时候,一根大木头漂了下来,有十来米长,四五十厘米粗。我告诉我们副业组的两个人,我下去拖出这根就走。我推着木头向江边游,离岸还有20多米的时候,我发现不好了,江水开始打漩儿,我当时全身的力气消耗完了,只有放弃木头了,心想快点儿游出来。”可是这时,褚时健已经被木头带进了漩涡。江边人们的呼喊,他已经听不见了。褚时健说:“人哪,有时候家庭情感会产生巨大的力量,我看着出不来了,脑子里浮现出她们两个。我最过意不去的事情,就是把她们丢在这儿,我死了不要紧,她们今后日子怎么过?一想到这个,我突然有力量了,水流刚把我冲到一块岩石上,我一把抓住了石头,水头就折过去了。如果没有这一秒的灵光一现,我肯定出不来了。”
半个小时后,褚时健才摇摇晃晃地从滩上爬了起来。这一幕,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妻子。他说:“我这一生,好几次遇着要死的坎儿,最后关头,还是对家人的牵挂让我选择了生。”
有些人喜欢承诺,因为有人看重承诺。马静芬说:“我从来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任何承诺,但我清楚,这个男人是个可靠的人。同样,我也没有给过他什么承诺,我们那个时候的人,不靠这个,就凭相互的信任,托付一生。”
2013年10月19日,褚时健回忆起那些年月,说:“我们那个地方环境苦,但景色很美,最困难的三年,就靠我下河钓鱼,靠全家人上山采野菜、挖竹笋,一直坚持到1961年。按人家的说法,这是叫花子养鹦哥——苦中作乐。后来,我们全家到电影院观看电影《天云山传奇》,那晚,全家人都哭了。”
畜牧场副场长:饿肚子的高山牧马人
1961年,褚时健终于等到了“摘帽”的消息。这一年,全国的几十万“右派”中,已有十多万人先后摘了“帽”。
虽然对自己怎么当上的“右派”心存疑问,但褚时健仍然渴望着“摘帽”的这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时,他发现,生活从1958年12月拐了弯之后,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轨道。这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回程车。
不过,他的境况还是有了些变化,他被任命为新平县畜牧场副场长。
褚时健一家离开了红光农场,走进了磨盘山中。
磨盘山因山顶平坦,形似磨盘而得名。那是杜鹃花开满山间的时候。火树杜鹃顶着一团团花朵,远观如簇簇燃烧的火把。山顶风大,草场上遍布鹅蕾和淡蓝的色彩,整个山谷美不胜收。当年,褚时健和老伴就在这里当牧马人。
现在,如果从新平县到磨盘山,路上可以看到醒目的标牌:磨盘山国家级森林公园。可当年褚时健举家搬迁时,这里人迹罕至,偌大的高山草场,只有畜牧场一个单位。
畜牧场有七十多名员工,养着几百只高加索绵羊,还有荷兰奶牛和二十多匹高加索马。别看草场面积大,但地势高峻,风势凛冽,牧草谈不上丰茂。县里每年给牧场分配40万斤草料,远不够牛羊吃饱。褚时健说:“那个时候,人没粮食,饿得瘦条条的,牛羊吃不饱,不起膘,和人一样,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脂肪。”他迫切地想改变畜牧场的现状,把周围的沟沟坎坎、大小山头都跑遍了,也没想出好办法。他不明白,条件不具备,凭什么要引进这些遥远地方来的牲畜?
畜牧场几十号人,在如此空茫的山中,几近于无踪无迹。风干物燥,磨盘山年年山火不断,山上大大小小的野生动物也对农场的牛羊形成了威胁。上级给牧场配发了qiāng • zhī ,褚时健扛上枪,巡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
马静芬终于回到了本行,在山村小学当上了教师。这个热爱大自然、钟情花花革草的女人,在生活的重压下,已经丧失了爱美的能力,当年的浪漫情怀被一点点从心中挤出,剩下的只有“活着”,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地活着。1992年,她担任云南省插花协会会长,一件取名为《欢乐的火把节》的插花作品获得了全国大奖,那是用云南山地满山遍野的火把果为主材设计的。从这件作品中,可以看出磨盘山留在她心中的痕迹。
转战堵岭农场:又一个“烂尾工程”
果然不出褚时健所料,没过多久,这个畜牧场垮了,褚时健一家搬到了新平堵岭农场。这是一个移民农场,安置着当年从玉溪迁来的两千多口人。褚时健到的时候,农场走得只剩下四百多人。又是一个“烂尾工程”,褚时健感慨:“当时的政策越来越不讲理了。这些项目为什么搞,能不能搞下去,怎么从来没有人认真想过?”
其实,比乱上项目更可怕的,是这些项目所涉及的人,项目可以一纸命令撤销,人呢?
大时代涌起过多少大风潮,普通人的命运就这么被安排、被遗忘……
农场只能种苞谷,收的赶不上吃的,所谓“******”已经过去,可农场职工仍在闹饥荒,肚子里没有油水,大人孩子走路都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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