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山茶花开
即墨宸虽然慢了一步,却也马上抢到稚初身后,抓着稚初握笔那只手。“安然,我来教你写。”
稚初头也没回,挣脱了。“我自己会写,去炭盆边坐着,不准过来。”
只见即墨宸犹犹豫豫,在明语的白眼下挪了过去。
誊写了一首诗到宣纸上,稚初停笔,看着纸上的诗篇出神……
自己早该注意到的,自己是一张白纸这件事。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死了的自己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自己复生到恩人身上,真的好吗?
“少爷,你怎么了?”
“明语,你不觉得我变了吗?不一样了吗?”
“没有啊,少爷一直是少爷,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这样啊……”稚初喃喃自语,捏着手上和恩人相差无几的字迹,回想起自己和恩人相似的喜好和种种。
鼻子有些发酸,自己这下真的变成稚安然了。恩人死了,却还有很多人记着他。
而他自己呢?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姓名,这世上又是否还有人爱着他?
一想到这里,巨大的空虚袭来,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在回避而已,孤魂野鬼便能看淡吗?
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不一样。死了,在地府,大家慢慢就变得一样了,没有年龄性别相貌的区别。
最后,大家都是被遗忘,又再一次踏入人间。
即墨宸注意到了稚初情绪的低落,晚上睡觉的时候,紧紧抱住了稚初的脚。“安然,你怎么了?”
即墨宸手上一用力,稚初想挣脱,便使尽了力气去蹬他胸口。“别烦我。”
即墨宸不放手,不再说话。
那天,在忘川河边,小阎王就说了,你会慢慢被这幅身体的记忆同化,但不要害怕,你不会迷失自我的,我们还会再见的。人间短短几十年,就去游戏人间一趟吧。
稚初将自己心乱如麻的理由,归咎于即墨宸一天到晚在自己身边提醒自己,自己叫“安然”。
从那天起即墨宸就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日子一天天近了,大雪要来了,即墨宸的眼里有了些许担忧。
门前的山茶枝节上出现了花骨朵,越变越多,像是一下冒出来,要赴一场盛宴。
大雪伴着大雪如约而至,屋外白雪皑皑。
稚初再次从睡梦中惊醒,这几天他反复做着一个梦,或者说反复看到同一段记忆。
恩人就是在去年大雪被扔在城外的湖边的,就是在这一天恩人心死。
左手手掌隐隐作痛,掌心是一道已经愈合的刀疤,是在投湖那天,恩人自己用匕首拉的。
投湖那日,谁都没有想到。稚家举家上下到临镇参加稚南华一个人朋友的寿宴,只留下稚安然一人在家。
稚安然以想喝粥为由,支开了明语。
用鲜血淋漓的左手染红了一朵山茶,阴雨天一个人从后门摸了出去。走在路上,稚安然觉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回家那一天,路上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等明语端着热粥回来的时候,就只见到被雨冲散了的染血茶花和地上的一把匕首。
明语冲进雨中,却找不到她的少爷。雨像冲散鲜血一般,把她的呼喊也冲散了,雨越下越大……
稚初在梦里看到一直笑着的恩人,心疼不已。溺水的窒息感总是在同一时刻把他从记忆里拉起。
今早醒来,即墨宸已经不在床尾了。
稚初等了许久也不见即墨宸和明语中的一个人出现,抢着要照顾他的起居。也罢,难得清净。
打开门,稚初觉得自己的眼睛要被灼伤。
山茶迎雪开放了,一左一右。左边是如雪的白色重瓣,右边的那一棵,开的却是深红色的,像一团团火,在雪地里燃烧。
明语坐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即墨宸在头顶为她撑起一把伞。
“呜呜唔……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山茶,是用少爷的血浇灌的……”那把匕首,当日被明语埋进了这棵树下。
稚初只觉得左手越发疼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