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他似乎从小就漂泊着,灵魂总是无处安放,第一次感觉到有了家,就是岑衍牵着他的手,走进东条巷的那个小院子里。
如今住的岑府,是后来在旧址重建的,小院没有被烧之前,岑衍在院儿里种了满园子的西蜀海棠,屋子的西南角还有两棵参天的柏树,据说好像是岑衍和沈晔璟亲手种下的,可惜在一场大火里,全部付之一炬。
奇也怪哉,那场大火后,土里竟是再也种不成海棠花了,种了就死,柏树倒是可以,棠华曾提出再种两棵,但岑衍也说,人都没了,空留两棵相依为命的树,看着更令人心酸。
所以就换成了现在的茶花。
棠华思念跟师父的第一个家,更思念那长势繁茂的海棠花,嫩嫩的粉白花一到夏天就缀满枝头,于是在嫁去相府后,也在门前开辟了个海棠园,亲手种了几株,今年长势就已经很好了。
回忆起那次大火,棠华总是心有戚戚,那时他才十一二岁,还是个整天为了逃避练武和读书上房揭瓦下地掏泥的小毛孩子,常常把初当便宜老子的岑衍气个半死,在他心上耗费的心血多了,渐渐也从痛失爱人的悲伤中走了出来。
不过岑衍那会儿也忙得很,一边查着德文太子的死因,一边在朝廷里收拾烂摊子,还要保护脱离苦海的棠华不被仇家发现了斩草除根,可谓心力交瘁,头发都不知熬白了几根。平静的日子过久了,熊孩子也慢慢长大,他才稍微放松了些。
然而没曾想,某一次外出任务时,把棠华和家仆留在家里,小棠华还因为师父不在不用盯着他读书习武而欢欣雀跃,却不知一场兜头大祸就那么悄然降临了。
火烧起来时,棠华还在屋子里抓了一只蛐蛐儿逗着玩,只觉得噩梦里好像变得特别热,周身都火烧火燎。他从来都不进厨房,不懂那股热浪意味着什么,倒是蛐蛐这种脆弱的生物对周遭环境敏感,登时从棠华的手里跳了出去,往屋外一跳,竟是纵身火海,刹那间就化成了灰烬。
小棠华彻底看傻了,他怔怔地看着火浪席卷着屋门梁瓦,扑头而来的火气将他的头发都燎焦了,吸进鼻子里的都是烟味和辣味,无法承受重量的房梁变了形,咚地一声砸在棠华面前。
“哇——师父!!!”小棠华终于被吓哭,对着火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喊师父,他太害怕了,心脏剧烈的跳动使他不得不大口呼吸,却吸进去更多的浓烟。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种场面在志怪小说里读到过,有人写十八层地狱,第十六层就是火山地狱,描写的和眼前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要被打入这等炼狱之中。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好好读书,没有好好孝敬师父……棠华越哭越难过,死亡的手不断逼近他,死死地摁住了他的喉咙,小孩子的眼泪滴在滚烫的地板上,瞬间被化成了烟雾,发出呲得微弱声响。
而院外终于传来了邻居的叫喊声:“走水啦——快救火啊!!”
“这屋的主人不是不在吗?怎么起火了?”
“他家的小孩子还在的!孩子还没救出来啊——!快去救孩子!”
“都烧成这样,救不出来了!”
“我去救他!”
“等等、孩子……”
一个少年身形的人将一张长布沾了水,打湿头发,披在身上捂住口鼻,不顾众人的阻止,朝烈烈火海中冲了进去,像个奋不顾身的战士,顶着火流星似的瓦片,义无反顾地冲向屋里。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那少年身上的“战袍”被火烧得只剩寥寥,就连穿着的衣服也都烧焦了,冲出来时身上还带着火光,背上被灼伤了一大片,怀里昏迷的孩子却被他保护得很好。
少年站在屋前的空地上,身后是滔天的,能将黑夜照得彻亮的火光,和棠府被灭门的那天如出一辙。
有个轻柔的声音在说:“没事了,别怕,你活下来了。”
其实棠华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在记忆的最后片段里,是一个披着白色战袍的神仙从天而降,抱起他滚烫的身子将他带出火海,他无法看清神仙的面容,五感都好像消失了一般,只有脑子还清明——他被别人救了,他活下来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不知道在哪,而屋里满是药味儿,床边坐着一脸憔悴的岑衍,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似的,把他小小的手握在手里,通红着眼睛。
看到他睁开眼,情绪似乎再也绷不住了,哽咽道:“华儿……你不能再离开师父了。”
棠华也想哭,可肺里火烧火燎的疼,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先委屈地掉了满脸,张着嘴朝岑衍啊啊地叫,像个索食的雏鸟。
岑衍差点被他吓死,又看到他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又不敢抱他,怕弄疼他。
岑衍擦了擦他的眼泪:“乖乖,告诉师父,哪儿疼吗?”
棠华摇了摇头,他身上没有被烧得很严重,但又委屈,抬起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岑衍红着眼睛,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乖乖,师父给你请了宫里的太医,华儿好好吃药,很快就好了,知道吗?”
棠华点了点头,把小脑袋藏在师父的怀里,顶着他暖暖的肚子,像只雏鸟躲在雌鸟的柔软的腹羽和坚实的羽翼下面,就有人为他遮挡风雨,这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