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棠华用一块长布将刀包起来,带上了燕青的马车,他倒是淡定,马车里坐着这么一位高手,也从容地摆了个棋盘出来,与棠华打发时间。

    燕青不经意地问道:“棠大人所用武器可是苗刀?”

    棠华点点头:“燕大人果然见多识广。”

    燕青垂眸笑了笑:“只听说棠判是金陵棠家的人,没想到也会使云南的武器。”

    棠华:“我自小离家,其实已经算不得金陵人,少时流落在外,被云南的云游刀客收养,多学些武艺,除了自保,也能强身健体不是?”

    燕青表示赞同,又问:“大人是什么时候到偃都的?”

    棠华想了想:“嗯……记不大清了,儿时跟着师父来的。”

    “那尊师可还健在?”

    “在呢。”棠华落下一子,慵懒地向后一仰,面帘上的坠珠发出叮铃的响声,朝燕青扬了扬下巴:“燕大人可快输了,认真些下棋罢。”

    燕青看了看棋盘,摸了摸手里的玩件儿,说:“说不准哦,棋局如世局,不到最后一刻的时候,谁也保不定是输是赢。”

    闻言,棠华眯了眯眼睛,这句话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倒是看见燕青的黑子横出一脉,还真破了眼下被四方围堵的死气。

    但也已经四面楚歌,棠华想了想,还是没下死手堵他,毕竟就是个打发时间的事儿,这么快决出胜负未免有些无趣,于是换了个眼,继续落子。

    “照燕大人此言,便是不信天命一说了?”棠华懒洋洋地拈着一颗棋子,感受在指尖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虽说现在还未分出胜负,但未来的结果也只有赢和输两种可能罢了,单看眼下的局面,都汇向唯一的结局。”

    燕青淡然道:“某并非不信天命,只是妄图掌控天命的人,迟早会被天命掌控。若诚如棠大人所言,一切都是既定的,那期间人所做的事,不都是无用之功了?”

    “这世间的事虽不分无用和有用,但就某个眼前事而言,怎么能没有聪明事和蠢事呢?”棠华抬起眼,说:“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那棵大树如果种在庭院之中,最后的结果依旧是木匠都不愿看他一眼,聪明的人只是会顺势而为,一味追求‘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愚勇罢了。”

    燕青听完后笑了笑:“若如此,当如何?请棠判赐教。”

    马车行驶的声音咕噜作响,棠华落下一子,正式结束了这场棋局:“坦然地接受一棵树,有高居庙堂,打造龙椅的可能,也有砍倒了搬进厨房,变成灰烬的可能。在这之前,尽足人事。”

    燕青点点头:“这便是范文正公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某受教了。”

    棠华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放进棋篓里,笑了笑:“赐教不敢当,一些拙见罢了,大人当听个胡言,莫往心上去。”

    燕青说:“这局是我输了,不过我倒还有个好奇的事儿,棠大人能否为某解惑呢?”

    棠华点点头:“但问便可。”

    燕青看着他,神色倒是诚恳:“大人也有执念想去做什么事吗?是否也能那么坦然地接受失败呢?”

    他这一问,叫棠华想到了一个冷峻的面孔,在他想象中的那个人很少会是这番模样,但现实中的他却总是那副模样。

    棠华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他肯定不能罢,但好像也不会特别难以接受,毕竟有些事情是自己早预料到的,装样子能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嘴上却说:“值得最好的结果,承受得起最坏的结果。如果能活成这样,人生也就没有悲哀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嘴我一嘴地聊着天,跟车夫坐在一起的东亭敲了敲车框,说:“主母,已经看到秦淮河了。”

    这一段路倒是安稳平静,再没出什么事,棠华这才松了口气,撩开竹帘看着外面,登时愣住了。

    入目的是一个被十八里长河环绕的水乡,青砖黛瓦鳞次栉比,游人如织,商贾如云,透过水汽的阳光都朦胧。空气里弥漫着缱绻暧昧的百花和脂粉香,姣好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河边桥上,用团扇扇着香风,时不时传来呼唤同伴的声音,黄鹂儿叫似的,垂髫怡然地躲在树荫下拍着花球,就连屋檐上猫儿的声音都含着绵绵的春意。

    “这……”棠华傻眼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书里总说秦淮河畔十里河汉软红香土,笙歌彻夜,没想到亲眼见了,白天的金陵竟也是如此缠绵的地方。

    燕青的脑袋从旁边探出来,也感慨道:“果真是燕迷花底巷,鸦散柳阴桥的金陵城啊!棠判这么看,跟儿时的记忆还一样么?”

    棠华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好险,差点就露馅了,他一时被这美景迷了眼睛,都忘了自己的假身份,于是放下了竹帘,笑道:“我被人伢子拐走的时候约莫才三五岁,怎么还记得事?不过如今见了这江南好景,倒真有些说不出的亲切。”

    燕青点点头,附和道:“这便是人骨子里的乡思了。”

    棠华面上笑过,心里却想,哪来的什么乡思,他就是真的乡思,要思也该思千里之外的锦官城……算了,也没什么好思的,那里对他来说,也都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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