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瑜
岑衍到底不能时时刻刻都守着棠华,但也派人把这个临时栖息的住所围了个严严实实。他走后,棠华又睡了过去,他梦里睡得很是不安,秋后的夜凉得很,小小的孩子把自己缩进厚厚的被子里,夜深时被捂得热了,又做了关于大火的噩梦。
这次没有人来救他,也没有岑衍,火光与鲜血汇成一条赤红色的河流,将他吞没,牢牢地锁在深渊里。
咚咚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叩着他的窗户。
是桂树枝吗?
桂花的香气混着凉风吹进屋里,从梦魇中逃脱的小棠华满身的汗,眼角都是泪水,他喘着气,抹了把眼睛,扒在被月色浸润的格窗后面向外看。
“咚咚咚”,又是一声。
他啊啊叫了两声,是在问,谁呀?
窗下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说:“我打听了几个人,才知道你在这里养病,你还好吗?”
是他!
这个声音他记得,是他的救命恩人!
棠华却还是说不出话,嗓子一出声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似的,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啊啊地叫。
他想问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了,是哪里人,以后他会报答他,师父也会报答他。
少年却不知道,他蹲在格窗下,不敢让附近的守卫发现他,他也是偷跑出来的,如果被发现了,一定会惊动……
“你说什么?你是哑巴吗?我要走了,就是来看看你,以后要好好地活,知道吗?”
听到他要走,棠华急了,在格窗上学着他,咚咚咚敲了三声。
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好像突然明白了,说:“你在问我的名字对吗?我叫……”他发出个无意识的音节,却又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空气中一时间只剩下沙沙作响的风声。
棠华扒着格窗,耐心地等着,努力地听着。
半晌后,那个清朗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叫闻瑜,你记得了,我是闻瑜。”
闻瑜……好,他记得了,是闻瑜。
巡逻的人提着灯笼绕过墙角,一段暖黄的灯光闪过,棠华再探头去看时,窗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满地的桂花被风卷起,簌簌地,被带向了远方。
“棠判?”燕青坐在棠华的身边,看他发了好半天的呆,问道:“在想什么吗?我们快到府衙了。”
燕青的声音像穿越了数年的光阴,将他从回忆中拉扯出来,这件事情已过去了许多年,他的嗓子渐渐恢复如初,小院子也已经重建,虽然一切都面目全非,但还有岑衍一直守着他,心里又有惦记的人和事,慢慢地也就走出来了。
还记得他刚能说话的时候,岑衍问他可知道他的救命恩人姓甚名谁,他说他欠那人一条命,来日无论如何,岑衍都会还那人的恩情。
棠华早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和舌尖念叨了无数遍,深夜里梦回的时候都记着,宿昔不敢忘。
“他叫闻瑜。”
岑衍皱了皱眉:“闻瑜?哪家的公子,未曾听说过偃都有姓闻的家族。”
棠华眨了眨眼睛:“也许他是平常人家?”
岑衍说:“嗯……我再派人查查。”
这一查却发现很好查到,京城太傅家的独子刚刚及冠,周老先生亲自给儿子起了表字,就叫闻瑜。
棠华听到这个消息,又看着手里的画像,一个冷峻的公子哥锦衣华服地站在纸上,容貌俊朗,一双清亮美目,眼神却像鹰似的锐利,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看的一眼就喜欢,高兴地蹦了起来:“是他!”
岑衍:“你不是都没看清人家的脸吗?这就知道了?”
棠华抱着画像爱不释手:“那京城里还有叫闻瑜的人?”
岑衍:“倒是没听说过……哎上面墨还没干,你别抱着了,回头再蹭一手!既然找到人了,下午我就去登门致谢。”
棠华问:“要怎么感谢他呢?金银珠宝吗?”
岑衍:“这些太俗,况且多少金银珠宝能买你的命?我会给周府一个许诺。”
傣泐人最重承诺,能够得到孟连赫的一个承诺,对于周家来说显然比钱财俗物更为重要。
棠华想了想,说:“是徒儿被救了性命,不应该由师父为徒儿报答他。”
岑衍听到这童言童语有些好笑,问道:“那你又如何能报答他呢?”
岑衍这一问,却让棠华红了脸,支吾了好半天。
岑衍:“?”
棠华:“书、书上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周言佩成亲了吗?”
岑衍:“……”
那些记忆好像都变成了上辈子的经历,刻在脑子里也是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对火灾的感受恐惧,模糊的却是那天来寻他的人影。
陡然从回忆里走出来,棠华还有些恍惚,以至于燕青在耳边叫了他三次,他才回过神来。
棠华扇了扇扇子,掩饰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燕青倒是不介意,只笑着说:“棠大人这怕是近乡情怯了。”
棠华也只好干笑两声。
马车队驶入繁华长街,引得无数百姓频频侧目,用吴侬软语相互议论着,大概是京城有贵人来了。马车在府衙门口甫一停下,就听到车外寒暄声传来:“哎呀呀,可终于把诸位大人们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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