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
城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位年长者正捋着花白的胡子,朝另外两个青衣书生打扮的男子说话,一人言笑晏晏,一人只听不说,棠华从他们三人的装扮上基本判断了他们的身份,于是戴了一张面帘,从马车上下去,轻声道:“各位大人,恕我来迟了。”
一位头戴玉冠的男子朝棠华行了个礼,笑道:“这位就是棠判棠大人了吧,久仰久仰。”
梨容也回了礼,先是朝那位年迈的老者鞠躬:“见过韩学究、周侍郎,只恕在下眼拙,不知这位是……”
头戴幞头的青衣男子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在下燕青,无名无姓之人,得二殿下青睐,时常指点一二,此次叫我随大家送考卷一起南下,也是叫我多历练历练,一路上还希望诸位先生多多指点。”
棠华咯噔一声,心想这大概就是吴王安插进来的人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笑道:“原来是燕先生,大家同游在外,自是要互相帮扶的。”
国子监祭酒韩辽捋了捋他的胡子,看上去倒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先生,远没有小时候教棠华启蒙的学究那般严厉,“诸位都是少年英才啊。听官家说你们都是主动请缨去江南灾区的,大周有了你们,真是幸事一桩……”
周由俭笑了笑,躬身道:“学究谬赞了,位卑不敢忘忧国,国难当头的时候不出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来报效祖国呢?”
城墙下的四人又寒暄许久,待日头都高升了,这才准备启程。
然而棠华突然听到一声鹰唳,他猛地抬头去看,一只白尾海东青正在城外盘旋着,而一个藏蓝色的身影像一只大猫似的蹲踞在哨塔上。望楼上的旗子晃了几下,虽然距离过远,但棠华一眼就认出来蹲在哨塔上的人是岑衍。
师父!
他心里激动,却不敢叫出来,海东青又发出一声长啸,藏蓝色的影子伸出左臂,吹响竹哨,那鹰便在空中斜着身子飞了一圈,回到那人臂膀上。
他肯定是来跟他告别的,棠华心里一暖,果然师父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他,悄悄地过来送他出城。
那三人显然也看到的海东青,却没留意到哨塔上的岑衍,周由俭笑了笑,说:“看来是亲军司在放哨鹰了,真是英气潇洒啊!”
哪是什么哨鹰,那可是岑衍豢养在院子里的猎鹰……曾经陪着岑衍在居庸关外猎过一头狼呢!
几人又呵呵笑过,这才跟着自己的家仆上了马车。
棠华早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就困得不成样子,眼皮总上下打架,若不是他极力撑着,大概早当着人家的面儿睡过去了。
于是一上车,棠华就窝在梨容怀里开始睡觉,马车摇摇晃晃地走,铜铃叮铃叮铃地响,他都毫不受影响,睡得昏天暗地。
马车大约走了四五个小时,照这个速度,已经出了偃都,上了官道了,梨容看棠华睡了这么久,连个姿势都不换,生怕他落枕了脖子疼,哭笑不得地叫他:“公子,快起来吧,看看外头的风景?前面马车上的周大人来邀您下棋,都来了好几次了!”
棠华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了,扒着梨容说:“我晓得他来叫我……就是不能到他马车上去,才一直睡着,啊哈……”他伸了个拦腰,眼神却并不混沌,说道:“这些人中,只周由俭来邀过我吗?”
梨容说:“燕青也派人来过,韩学究倒是没有,奴婢差人分别给送了茶叶,韩学究身体不大好,一直没什么精神。”
棠华喝了口茶漱口,含糊着说:“唔,那就是了,他们也不是非叫我去下棋,不过是差几趟人过来,看看我都在做什么,或者能把我叫过去,一直盯着,才好知道我都在做什么。”他把一口茶水吐进水缸里,又懒洋洋地躺回去了。
梨容笑了笑:“少爷如此谨慎是好事,但从偃都到金陵可有五六天的路程呢,这一路上都遮遮掩掩的话,怕是也会引人闲话。”
棠华说:“那也没什么,他们嘴上不说,都知道我是相爷的发妻,见面尚且要戴面帘,平时疏远点儿也为避嫌罢。”
梨容:“少爷思虑周全。只是在梨容心里,少爷从来都不是深院里的妇道人家,即使嫁人为妻,少爷也该有一番自己闯出来的天地,所以无需畏首畏尾,相爷都准您出来了,那就无需在乎闲言碎语,做您觉得正确的事就好。”
棠华也没想到梨容会说出这番话来,听了心里又好感动。梨容是护送他北上的家仆亲眷,经那位忠仆介绍,才来了棠华身边伺候。她比他大了几岁,在生活里照顾他,像个长姐一般,如今还能为他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心头像被热毛巾滚过了,温暖又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