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

    岑衍怎么可能接他,背着手转身就要走:“那你就在上面儿趴着吧。”

    棠华见他真忍心不管他,急的就要从墙头往下跳,梨容在外面吓个半死,魂儿都要出来了,尖叫道:“公子!岑先生快接接他,真要掉下去了!”

    岑衍也实在没想到这个小不要命的他真敢跳,看到棠华蹲着,跃跃欲试就要下去。

    “大杀才!可真当你还是个小孩儿吗?!”岑衍一个飞身,抱住了棠华的腰,师徒二人这才稳稳地落在地上。

    然而还没等岑衍开骂,棠华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岑衍的脸又黑了几分:“别给我来这套,你现在不翅膀硬了吗?不是可有主见了吗?还来见我这个师父做什么。”

    棠华还是没说话,噗通一声,头又磕地上了。

    岑衍:“……”

    墙外的梨容还是急得团团转,少爷可没摔着吧?没听着动静儿,要是摔了,少爷那么娇气,肯定哭……

    “少爷!先生!你们没事儿吧?开开门吧,让梨容进去啊!”

    岑衍气得一甩袖子:“小流氓,我不管你了!”

    好一会儿,梨容才等上棠华过来给她开门,看到棠华没缺胳膊少腿,衣服也还整齐,就是额头红红的,这才放了心:“少爷,您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这不是更让先生生气吗?”

    棠华没有说话,只是让梨容进来,插好门,又回岑衍身边跪着了。

    “师父,”棠华仰着脸,他身量不过是个少年人,脸上却是坚毅的表情,跪在那儿跟一棵正往高拔的青松似的:“您从小教导我的,有些事情,虽千万人吾往矣,即使赴汤蹈火,我也要去做。”

    岑衍冷笑一声:“少跟我说这些客套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真是为了这天下大义,你当初为何不科考入仕?如今都嫁人了还心心念念给人家做嫁衣,你那脑子里当真是进了水了!”

    “他周闻瑜不喜欢你,你就是今天剥了皮给他做皮袄他都嫌你腥,就这么个道理,你不懂吗?!”

    闻言,棠华的脸白了几分,却还是倔强地摇摇头:“哪怕周言佩不喜欢我,我也想让他多看我一眼,连一个将军府的琴师都能得他青睐,为什么我就不能?况且我已经嫁给他了……为他分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您、您与德文太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岑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满是怜悯:“这不对,华儿,我和德文太子是两情相悦,我们互相爱慕。而你们这样不对等的感情,是不值得你如此赴汤蹈火的。”

    “值得与否,只有做了才知道。”棠华的眼神却愈加坚决,“周闻瑜值得,他的策论我读过无数遍,如果我不是他的夫人,而是他的门客,我会成为最懂他,也会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他是真的在为社稷江山做事,我、我们的追求是一致的,所以值得我去做!”

    岑衍看着小徒弟这副模样,满腹的怒气也只剩下了悲哀,他的爱徒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他当年的旧路,一个驰骋塞外的大漠刀客,行迹雪原的少年英雄,为了爱人陷入泥潭之中,等他回过神来,双手双脚已经被沼泽狠狠抓住,再抽不出身了。

    棠华看着岑衍陷入沉思,似乎正在悼念他失去的爱人,想着大概是不生气了,于是又膝行几步,扒在岑衍的腿上,巴巴儿地看着他:“师父,不生气了,好不好?”

    岑衍乜他一眼:“你什么都决定好了,还问我作甚?”

    棠华嬉皮笑脸:“他十个周言佩也比不上我一个好师父!师父,你可千万不能不要华儿。”

    岑衍不想看他,这小狗儿似的眼神叫人看一眼就心软不已,恨不得把星星月亮一并摘下来给他,干脆扭过头,不理睬:“是你先不要师父的,你这一走,要让wǒ • cāo 多少心?”

    “师父……”棠华看着他:“华儿想同您讨一件东西。”

    岑衍:“什么?”

    棠华:“那把苗刀,您说过,等我及冠就送给我的,如今可以提前给我吗?”

    岑衍:“你不是不喜欢吗?当初给你锻了此刀,你还说学武艺是为自保,不为杀戮么?”

    棠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能提笔写字,能执针绣花,更能提刀shā • rén :“徒儿只是念着您,想您锻给我的刀陪着我,徒儿便能安心了。”

    岑衍觉得棠华已经成了喊狼来了的孩子,如今他早已不信他这番甜言蜜语,但那刀是棠华第一天与他学刀法的时候他就开始准备的,早就算得上是棠华的东西,不给他也没有道理。

    “那刀还未开刃,有些地方需要我稍微改改,你走之前再来取罢。”岑衍想了想,又实在不放心,交代道:“刀既在你手,一个人的性命就被你拿捏在了手里,在那之前你需得想好,这个人是不是非要你挥下刀不可。而你又凭什么,将一个人的生死握在手中。”

    棠华点点头,却在想,如果用这个问题来问周言佩,他会怎么回答呢?

    以那人的性格,要么不屑于回答,要么也一定会嗤笑一声,说“就凭刀在我手里。”

    可他不这么想,刀毕竟只是物件儿,是人操刀,而不是刀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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