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墙
相府书房内。
周言佩在文书上写写画画,棠华垂头认真地听,漏开空儿还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偷瞄着书房中的装潢布置。周言佩在政事上确实勤勉,在书房里待的时间和在皇宫里待的时间基本相当,西院也好,堂屋也好,不过是他寻来就寝的一块地儿罢了。
这书房平日里周言佩是定然不许棠华进来的,要紧的公文太多,他不在的时候门口都站着俩侍卫,门神似的守着,这回竟然能主动让他到书房里来同他议事,棠华心里美滋滋的。
“……陛下的诏书宣下来了,考场定在淮安郡的首府建康,过了端午你们就启程,陛下已给你江苏巡按之职,不入案卷,但享俸禄,若此事办妥有功,回来直封五品以上的文官。”周言佩沉着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他一手翻着卷轴,另一手在桌上轻轻磕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同行以你为首,剩下的就是国子监祭酒韩辽带的一众考官,其他仆役贡院里都有,不用自己带,你带个伺候的人就行,我派东亭跟着去了,他有武艺在身,能护你周全。其他的事情,能跟他们商量就商量,不能商量的就便宜行事,不必跟他们废话。”
棠华第一次看周言佩这样谈起政事,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周言佩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言语间云淡风轻,却都是傲睨万物、胸有成竹的霸气——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看起来优雅又有力量,明明只是一个人坐在桌案后面,却像是身后有着千军万马。
或者说,他周言佩就是大周的千军万马,执笔操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周言佩话说到一半,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可都听到了?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
棠华如今胆子大了些,也敢呼噜老虎的胡子,一咧嘴笑道:“看你好看!”
“花言巧语。”周言佩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如此容易被容貌所惑的庸俗之辈吗?”
棠华又挨骂,缩着脖子,委屈地撇了撇嘴:“才不是,谁还有我好看呢?”
周言佩:“……”
周言佩只觉得跟个小孩子拌嘴令人上头,深呼吸了一下,又敲桌子:“听着!”
棠华没上过学塾,就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时挨过骂,看周言佩这模样,真像极了教导先生,他回想起被支配过的恐惧,只好唯唯诺诺地坐直了身子听训。
结果没听一会儿,神儿又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周言佩又敲桌子……那块儿都快让他给薅下来了吧……
周言佩:“官家虽钦点了你去办差,但吴王那边定要往里头塞人,陛下这些年纵横牵制的手段越玩儿越纯熟,不可能就看着一方独大,届时你自己防备,如果可以,”周言佩停下了叩桌的手:“就不用让那人回来了。”
棠华愣了一下,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却知道现在不能在周言佩面前露怯,朝堂前阶都是用人血铺满的,周言佩杀伐决断,他不能丢他的脸。
其实周言佩的本意还真不是吓唬他,他入仕五年,从他手上流过的人命数不胜数,除异己,杀政敌,周言佩本人从不拿刀,但他手中的笔,就是shā • rén 不见血的刀。
周言佩拿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封放到桌子上,棠华刚伸手要去拿,周言佩就一手摁住了信封,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棠华:“?”
周言佩:“你此行需谨慎,除了要保证考试顺利进行,还要知道你的任务不仅如此。淮安郡守和江南节度使勾结已久,你要找到他们拥兵自重,企图谋反的证据,官家趁此次南考,需要收回江南一带的盐铁和政权,明白吗?”
棠华呆呆地点了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劲:“那为什么不派刑部的人去呢?”
周言佩被他的蠢问题惊到了:“带刑部的人?那你不如在脑门儿上拍‘我来查你了’五个大字,那不是打草惊蛇?”
棠华却摇摇头:“即使刑部的人没在,那些地头蛇岂会不知朝廷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到南方之后,行事必然多受掣肘。如果我真的查到他们意图谋反,又没有丹书铁券在手,要如何审他们呢?”
周言佩:“所以这次的南考就是机会,朝廷年前已经派过一批通判前往调查,不过无功而返。江南都指挥使蔺祥传闻好色,府里养着几十个姬妾,正房的母家对他早有不满,碰巧又与你同姓。我们为你安排了一个假身份,以正房十年前被人伢子拐走的的表侄之名前往,私下联系棠家,见机行事。”
棠华明白了,那信封里一定是为他伪造的生辰帖和户籍材料,他没有母家,唯一的亲人就是岑衍,而这人在朝廷中神秘得很,整个偃都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
难怪周言佩后来那么痛快地就松口了,定然是想到其中关窍,才同意让他去南方的。
棠华接过信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定不辱命。”
伪装一个十几年前就走丢的孩子并不难,棠家人不需要质疑这样一个身份,但要取得蔺祥的信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快的方式就是从蔺夫人下手,或者……
周言佩终于抬起头,目光停在棠华那惊才绝艳的容貌上。美人计自古以来都是最为好用的计策,那蔺祥的弱点如此明显,这么多年他横行江南,却没有被人钻过漏子,那么此人定是心机深沉,疑心慎重。前狼后虎,棠华此行必然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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