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

    入夜了,棠华心里还是委屈的要命,他坐在院子里梨容跟他一起搭的小秋千上,想破了脑子也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对周言佩够好了,想尽办法为他排忧解难,周言佩怎么还这么讨厌他?

    廊前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个时辰,也只有周言佩会来,但他现在不想见他。这个人太讨厌了,只要跟他说话,就会伤他的心。

    月下站着欣长身影,周言佩质问他:“你今天是抽的什么风,周家待你不好是吗?全府上下供祖宗似的供着你,你就不能待在家里安安分分地做你的主母吗?”

    棠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周言佩的脸隐在斑驳的树影之下,他还带着鼻音,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周言佩说:“你想入朝为官?那就去科考啊,我朝允许男坤入仕,我从来不曾拘着你。”

    周言佩说得对,没人困着他,困着他的人是他自己。

    棠华笑了笑,说:“我就想为你做点事,想让你喜欢我,这件事很难理解吗?”

    周言佩怔了怔,反问道:“你喜欢我?”

    棠华深吸了一口气,从小秋千上站起来,垂下头:“罢了,时候不早了,相爷回去吧。今天的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若真的想去,我便朝陛下递折子。”

    棠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的?我真的能去?你不是骗我的吧!”

    周言佩一撩衣袍,坐在海棠花丛旁边的石凳上:“我骗你做什么?丑话给你放到前头,南方的水患尚未平息,梅雨季却已经到了,届时你若待不下去,便是你哭着求我,也没人去接你回来。”

    棠华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扯着周言佩的衣角,也坐到他的身边去,“那陛下能同意吗?”

    周言佩撤了撤手,想从他手里把衣角抽出来,奈何棠华拽的太紧,只好任他揪着:“官家不同意,但我必然是要争取的。兹事体大,你不仅要活着,还要把事情办好,决不能办砸,否则便不用回来见我了。”

    棠华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会的不会的!”

    周言佩看着瞪着个小鹿眼的棠华,高兴得像是有人将星星摘到了他面前。他又突然觉得棠华跟自己就像两个异国他乡的人在用鸡同鸭讲的语言对话,无论自己怎么恶语相向,对他也不好,他都看不见听不懂似的,还自己在那儿傻乎乎的高兴,做着除了感动自己以外毫无用处的事情。

    周言佩走后,棠华开心的就差在原地转圈圈,梨容看着他有些好笑,问:“公子,如此您要怎么同岑先生交代呢?”

    被这么一提醒,棠华又蔫儿了,抱着被子把脸贴上去:“师父会理解的,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被他护着吧?”

    梨容笑了笑,说:“岑先生将公子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儿,哪有父母会亲手送孩子去磨砺的呢。”

    棠华苦恼地趴在被子上:“完蛋了……师父知道以后,一定会杀了我的吧!”

    还有可能会杀了相爷呢。梨容暗暗地想,帮棠华熄了灯。

    结果棠华这头还想着如何给师父交代,那头官家先把这茬儿给捅出去了。这日官家宣了岑衍进宫,陪他下下棋,偌大的太极殿里只有君臣二人,耳边唯闻棋子落在方寸棋盘之上的声音。

    官家已经有些见老,况且这些年一直因为年轻时的旧疾而龙体欠安,与当年那个雷霆万钧,令五胡十六族都闻风丧胆的将军帝王已看上去不是一个人了。

    “华儿不愧是你带出来的徒弟,真是了不得的小子啊!”官家的白子落下,看着棋盘间形势尚好,便笑吟吟地喝了口茶,轻松地调侃着岑衍。

    岑衍正在观察着棋局,一听这话便头皮一麻:“华儿还是个孩子……叫官家见笑了。”

    官家:“年纪尚小,便有如此力挽狂澜的胆识,将来定是不能小觑的人物啊!朕将他许给言儿,两个孩子也算般配了。”

    岑衍观察着皇帝的表情,问道:“那官家这是,同意将国子监的考卷带到江南去了?”

    官家笑了笑,说:“朕已经老了,大周的江山和天下,终究会传到这些孩子们的手里。言儿卓识远见,太子也颇有雄韬伟略,朕很放心。”

    岑衍点了点头,便再没有说话。

    只见帝君拍了拍岑衍执棋的手,叹道:“朕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思念离开了朕的小四……若他平安长大,该是与华儿一般年纪了罢。朕当年犯下大错,甚至还没来得及给那孩子想个名字。”

    如今的帝君只是个思念儿子的父亲,岑衍只得安慰道:“臣定会全力以赴,找到皇子殿下,带到官家的面前来。”

    官家浑浊的目光却看向窗外的一只飞鸟落在檐下,优雅地展开一边翅膀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说道:“若是小四过得尚好,便不要带到皇宫里了,有沧海珠在手,他会一生吃穿不愁的。这宫城,实在是个吃人的地方啊……”

    岑衍沉默了,他知道官家的意思,无论是这个家族还是这个朝堂,都不会欢迎一个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子,如果是个乾人,那必然将成为众矢之的,即使看起来仁慈的太子,也一定会想办法置他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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