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宴

    四月廿九,帝王诞辰,举国欢庆,百官休沐,万国朝拜。

    虽说休沐,但文武百官还是得上朝向官家贺寿,今年皇上龙体抱恙,再者南方水患,正是国难之时,天家以身作则,帝王寿诞也一切从简,官员们只需要趁这个时候回家同家人团聚,吃御赐的青团,共同感念天恩浩荡即可。

    但周家可不能真的应付过去,其实代代算下来,周家乃太宗母家之宗亲,祖上也是出过几代皇后,娶过公主,与沈氏家族沾点姑舅关系。若把辈分严格算起来,周言佩还能虚虚算的上皇子公主们的小表舅。

    只是这辈分可不能乱攀,官家揶揄两句,切不能当真了。

    每年给官家祝寿的贺礼就能让周言佩头疼死,今年又不兴铺张,于是周言佩早早就托人从南海寻了一只蚌王,整只蚌足有车轮那么大,千里迢迢从北子岛搬回来时,是由下人两只手抱着回来的,坐船坐车颠吐了都不敢放下,拿回来以后一时片刻都寻不到能放得下它的水缸,只能暂时养在后院的荷花池里。

    据说每年蚌王产出的珍珠足有巴掌大,不仅大,而且美,通体银白不说,在日光下能见其流光溢彩,宛若天神之眼。周言佩递上礼单,到时候让官家亲手打开蚌王取珍珠,图个好彩头。

    许多人活一辈子或许都见不到这么大的蚌,遑论是远离海域的偃都人,棠华长这么大,更是没见过了,白天就好奇地扒在栏杆上,看着沉静在荷花池里的蚌王。

    棠华好奇地问:“那就是蚌?我只见过珍珠,还没见过这样的!它的壳真漂亮,像裙摆似的!”

    梨容笑了笑,说:“这蚌最妙的还是在能产珍珠,外壳算不得好看。听说南海还有一种贝,叫砗磲的,那外壳才漂亮,如海浪,如白云,磨成粉后啊,还能做上好的颜料呢!”

    棠华眨了眨眼睛,有些佩服地看着她:“梨容,你懂得好多哦!”

    梨容红了红脸,说:“奴婢也未曾亲眼见过,只是我姨娘以前在画院里做宫女,为画院的学生磨过呢!”

    棠华点了点头:“我读《广雅》也曾读到过,只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来是种贝壳啊,怪不得魏武帝拿来做酒碗……”

    梨容笑了笑:“公子博学多闻,奴婢班门弄斧罢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棠华趴回栏杆上,似是同梨容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这世间有许多东西,是我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的,只希望在短暂的人生里,能多多去些地方。我读《水经注》,常常向往那大千世界。”

    只是他已经被关在这偃都相府中狭小的一片天地里了,而圈养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还没看一会儿,有小厮就来催了,说相爷已经下朝回来,叫主母早些梳妆,赴宴不好误了时辰。

    皇家的宴会通常从申时办到亥时,若是赶上除夕、中秋这种国家大祭,皇宫中的丝竹歌舞能一直持续到子时才散。

    棠华回屋穿了身藏青色的长衫,男妻到底不一样,不时兴各家诰命夫人那套冠服制度,还要在脑袋上顶千斤重的首饰。但老夫人是早就被封了一品诰命的,可戴九层的组玉佩,虽然诰命不会世袭给女儿,更不会传给儿媳,但此等殊荣是家中女眷共有的,于是老夫人翻箱底儿找出了一组佩环,叫棠华配着华服戴。

    棠华连连拒绝:“不不,这太贵重了……儿媳不过嫁过来月余,怎好带母亲的佩环?”

    老夫人拍了拍棠华的手,说:“孩子,你需明白,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周家一切殊荣与你都是共同享有的。”

    他懂老夫人的良苦用心,周言佩纳妾一事已叫他在京城中遭尽了世族各家的议论,这几个月来并没有任何家中夫人女眷朝他来递拜帖,就是不欲与他相交的意思。虽说棠华压根不准备参加那种“太太诗会”,但自然是都以为他棠华不受婆家喜欢,尤其不受夫君重视,便低看他一眼了。

    老夫人笑了笑,说:“你是个好孩子,不能叫你再受了委屈。”

    棠华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嫁人之前只求婆母不为难他,他就知足了,一定能好好伺候孝顺她。只是没想到周夫人肯待他这样好,叫十七岁的棠华重新获得了母爱。

    棠华眼圈抑制不住地红了,朝老夫人长拜下去:“谢母亲垂怜。”

    半个时辰后,周言佩也回来了,他一向不喜华冠,即使是这样的宴会,也只穿着他那身滇红色鹤补官服,与棠华着装上竟然相映成趣,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妙人。

    “儿子拜见母亲,母亲慈安。”

    与棠华拜别之后,周言佩下意识回望了一眼,发现棠华正在看他,眼尾哭过似的有些发红,像是拿胭脂画了朵海棠花一般,望向他的眼里有说不出的眷恋缱绻。

    猛地叫周言佩回忆起抱他那天晚上,月影下的人儿,也是这样,红着眼圈看他,求得他一丝怜惜。

    “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了。”周言佩依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掩盖情绪和心事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只要他愿意,有些东西可以藏到他的棺材板合上的那一天。

    棠华点了点头,挽着周言佩的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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