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
说完,周言佩将双手轻柔地放在沈嘉石耳后的位置,微微用力,帮他揉着那处穴位,问:“最近疼得厉害?陈太医看过了吗?”
沈嘉石舒服地眯上了眼睛,说:“还是老样子,说疼就疼,太医也查不出来什么,就开些药维稳罢了。”
周言佩:“这怎么行,太子身体关乎国本……”
他话还没说完,去而复返的东亭提着食盒跟文书就来了。
东亭跪拜后:“太子殿下,相爷,我们主母给送了晚膳过来。”
周言佩脸色阴沉了些,沈嘉石倒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只说:“有劳周夫人了,你放这儿吧,本宫正好还没用饭,饿着呢。”
素净的食盒放在案几上,沈嘉石伸手打开了,浓郁的汤汁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笑了笑,盛出一碗来,评价道:“尊夫人好手艺,闻着好香啊!”
还不等沈嘉石把碗送到嘴边,周言佩就伸手拦了一下,说:“殿下,还没验过呢。”
沈嘉石有些好笑:“言哥,你自己夫人送来的东西,你都不放心?”
周言佩怔了怔,他已许久没听到沈嘉石这样叫他了,还是拿出银针来在汤里放了一下,看银针没什么变化,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嘉石吃了一口馄饨,眨巴着眼睛看他:“那,言哥也会防着本宫吗?”
周言佩垂眸,片刻后,起身跪拜在沈嘉石面前:“臣,绝不对殿下有疑心,绝不对殿下有二心。”
沈嘉石塞了一大口馄饨,腮帮子吃的鼓鼓的,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和小时候一样。被周言佩照顾长大的孩子,只在他面前这样笑,像只被宠爱的小狐狸。
“吃吧,周夫人做的一手好菜呢,馄饨香而不腻,汤底醇厚,可不比御膳房的差。”
周言佩才端起一碗馄饨,突然间想到他抱了棠华的那天,其实他知道那碗面是棠华做的,也看到他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如鹰一般,没有什么细节能逃得过。
只是他不在乎罢了,那碗面是下人煮的,还是棠华煮的,对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碗面。
面的本身是不被赋予意义的。
本以为政事还需多商议,周言佩都做好了留宿东宫的准备,然而宁皇后入夜突然心悸,沈嘉石听说了便赶紧赶过去,周言佩独自住在东宫里也不合适,就乘着皇宫的马车回相府了。
这个点儿棠华一般都睡了,但他最近不太舒服,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久也没睡着,就披了件披风站在院子里看星星,昴宿与毕宿在空中遥遥相对,明天又是个好天气呢。
他跟岑衍学过些观星之术,而且苗疆人对天象的理解与中原人有所不同,他并不精于此道,只觉得星空广袤无垠,深不可测,或许是一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探寻精准的。
夜色宁静,突然听到院外梨容说:“老爷,夫人已经歇下了,您……老爷,夫人今日身体不适……”
棠华疑惑地看过去,周言佩回来了?他不是要宿在东宫了吗?
穿过一片海棠丛,便看到披星戴月的周言佩走了过来,棠华方要行礼,周言佩就贴到他面前,面色阴沉,愠怒地看着他。
棠华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问:“言郎,可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周言佩说:“我似乎警告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棠华吓了一跳,但脑子还是快速地运转着,他什么都没做,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为他们送去了一份馄饨,随即连忙道:“我不明白,是晚膳出了什么问题吗?太子殿下可吃了?都是我亲手做的,也未曾假以他人……”
然而周言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我再说一遍,可听明白了?”
棠华深吸了一口气,他无法理解周言佩的喜怒无常,几天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又惹他生气了呢?棠华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个对自己而言安全的距离,鼓起十万分的勇气看着周言佩,说:“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若我有错,言郎骂也好,罚也好,我都是当得的,只是言郎如此质问,叫我什么都想不明白!”
可周言佩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几乎是赏赐给他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朝我要说法?”
棠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很想接着问一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对自己如此阴晴不定,周言佩不记得他,他觉得很正常,那已是多年前的事,可他为什么就这么讨厌他呢?
“你最好给我安分点,接着在家里装你的贤妻就可以了,不用丢人丢到外头去!”周言佩拂袖离去,临行前连最后一个注视也不肯给他了。
丢人……他给周言佩丢人了吗?
棠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周言佩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他想,不是明天是个好天气吗?为什么现在这么冷啊。
是馄饨不好吃吗?太子不喜欢?太子嘲笑他了?娶了个妻子,连一碗这么简单的馄饨都做不好,是吗?
可明明,他也尝过的,他觉得、他觉得那是他做的最好吃的东西了……即便不能与御膳房的手艺相比,也不该给周言佩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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