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棠华省亲一住就是三天,这三天还没住完,岑衍已经嫌弃他嫌弃得不得了,恨不得拿个笤帚将他扫地出门。

    这日棠华又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岑衍忍不住道:“你夫家怎么还不来接你,不认你这个媳妇了?”

    棠华手里捧着书,嘴里嗑着瓜子,地上撒了一地的瓜子皮,还优哉游哉地说:“婆母叫我好好住着,等过了五月再叫人来接我呢!”

    岑衍两眼一黑,他养了这个赔钱货十一年,终于嫁出去了,能去祸害别家了,又省亲跑回来,接着碍他的眼,给他添堵。

    然而棠华的话还是说的有些早了,宫里的请柬话音未落就送了进来,还附带相府的一封手信,三日后便来接棠华回去。

    岑衍就差笑出声了。

    棠华巴巴地趴在椅背上,对着岑衍,委屈的快哭出来:“师父竟如此不待见华儿,这天地之大,华儿是真的无一安身之处了!”

    岑衍:“去去去,早不待见你了。”

    官家寿辰,举国朝拜,百官休沐,赴宴需提前三日沐浴焚香,恰逢陛下龙体抱恙,又需斋戒茹素,为官家诵经祈福。不过皇宫也给百官家里都送了一尊从万佛寺请回来的菩萨像,还有高僧们手抄的数十本佛经,菩萨护佑众生,以示天恩浩荡。

    于是在岑衍实在看不下去的第二天,周家的马车就来了,棠华戴着兜帽,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岑衍。

    临行前,岑衍还是忍不住说道:“之前的事,切莫透露给……”

    棠华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非同小可之事,我能出去乱说吗?”

    看着棠华钻进了马车,岑衍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才敛住了笑,回到院子里。

    棠华刚掀开车帘,就看到周言佩斜倚在栏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棠华没想到真的是周言佩来接他,对上那样一副目光,又有些紧张:“言郎……”

    周言佩打断道:“你是孟连赫的徒弟?”

    棠华被这劈头盖脸地一问,更紧张了,手指攥着披风,嗫嚅着说:“是、是的,我以为言郎知道。”

    娶他之前,周言佩难道没有查过他的底细吗?

    看来周言佩还真没,但他似乎又只是随口一问,两人短暂地交谈后,马车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剩达达的马蹄和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孟连赫汉名岑衍,他是傣泐人。这个部族和皇家自古以来都密不可分,十几年前还有个傣泐女人曾经嫁入皇室,而孟连就是这一族的王姓。自太祖开国以来,傣泐率领云南归附大周,对于当时新朝刚立,尚且不稳定的周朝来说,边陲的安定是非常重要的,故此太祖非常看重傣泐王,曾赐予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不仅允许他们高度自治,傣泐王室见帝王甚至可不跪拜,王子与大周王储地位相等。只是多年后,澜沧江以南一些蛮族小国时常侵犯大周疆土,以云贵一带的兵力无法与之抗衡,再者当时在位的皇帝颇为忌惮一个不受中央控制的政权,遂行“改土归流”之政。

    经过几年的怀柔政策和武力交锋,在当今陛下登基数年后,逐渐以朝廷派出流官代替当地土司治理云南,云南王的权力早就名存实亡。

    而孟连赫身为一个没那么重要的王室支脉,虽说处江湖之远,却与朝廷和帝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只听“龙椅”上的声音。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接近官家的人,他所掌握的情报和局势,或许是就连吴王一脉,甚至太子一党都无法知晓和预料的。

    周言佩撑在栏杆上闭眼小憩,脑子里也在想这件事,他只以为棠华是个普通文官家庭的孩子,便没有特地去查他的背景,没想到竟然是孟连赫养大的,还真是挺低调啊。

    棠华想了想,又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师父也不曾将我作为继承人来培养,你不必……”他本想说你不必忌惮我,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只见周言佩微微抬起眼,那眼神与看路边的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他乏味地说:“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利用价值,孟连赫也不会把你嫁进周家。注意你以后的言行,若我知道从周府里传出了什么风声,第一个就拿你是问。”

    棠华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一直都以为周言佩不待见他,是因为立场的关系,原来他真的只是讨厌他,无关他的身份背景,无论他棠华今天是坐在马车里,还是站在路边,周言佩待他也都一样。

    就像一只蚂蚁,在泥土里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而爬在脚上了,就满心厌恶。

    周言佩从袖袋中摸出一封请笺,冷金笺的纸上规矩地写着棠华的名字:周棠氏。

    “拿着吧。”周言佩说:“到时候交给引你进宫的太监,装好,莫丢了。”

    看着那三个字,棠华一时五味杂陈,舌根处满是苦涩,双手接过:“是,我知道了。”

    之后二人再无对话,马车中安静如初,周言佩依旧闭着眼睛养神,再没肯赏棠华一个眼神。

    然而就快到相府时,周言佩突然又问:“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棠华怔了一下,抬起袖口闻了闻衣袖,想着是不是自己一时心情不好,叫味道给泄了出来,可是并没有啊,他的味道实在太淡了,平时自己都不太能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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